这样一来,原本的倾慕变作了鄙夷,浮月山庄也遭各派围攻。三天两头便有人来寻仇,十天半月就有人来偷袭,如此闹了半年,最终愈演愈烈,各派竟派出好手,与柳家撕破脸来了个车轮战。
这一战耗时一个月,刘家父子三人与各派打了四十余场,柳继与两个儿子内力大大折耗。这时司马家出来做说客,要柳家交出那魔教掌令使,便可令众人散去。不料柳家还未回话,当晚便莫名奇妙地被灭了门,不单柳继与从凤、嘉麒惨死,不通武艺的长子腾龙、次孙葆芝与许多女眷也尽遭屠戮,只有留守在别院的几个家仆活了下来。
来挑战的诸派人士搜遍浮月山庄,即不见一个活口,也未在死尸中看到那魔教掌令使。于是便推断:说不定柳家已经要妥协,却遭魔教妖人恩将仇报,先下手杀了全家。于是掩埋尸首,各自散去。日后江湖谈起浮月山庄与“穿云剑法”,便又是“结交魔教,自寻死路”一说。
燕轻裘从未听说过“追月银划”柳蕴芝后来的事情,米酒仙只说当日柳家全族都葬在了浮月山庄祖坟,江湖上也不再有柳家后人的消息。
燕轻裘在榻上辗转反侧,只觉得这二十年前的惨剧似乎另有隐情,慕容哀怎样从灭门屠杀中活出命来,为何又到了关外?他年少孤苦,如何熬过这许多年?又如何爬到光明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夜阑人寂,种种疑虑越发地扰人。燕轻裘正想着,忽然听到轻轻的咳嗽声。他担忧慕容哀伤势,又睡不着,索性披衣起来,去了隔壁房间。
那两只狗儿本匍匐在地上安睡,见门开了立刻站起来,等认出他,又摇摇尾巴趴下。
慕容哀起身来对他笑道:“绝尘来做什么?莫非此地简陋,难以入眠?”
燕轻裘将门掩好,到他身边坐下:“大哥说来就见外了,小弟何曾计较过这些。”
慕容哀又忍不住咳嗽两声:“正是,我却多心了。”
燕轻裘看了看周围,问道:“大哥似乎有些不爽利,可要唤锋伯拿些水来?”
“他本想在此伺候,我却命他歇息去了。他年纪已大,在此恐睡不好。”慕容哀又顿了一顿,“绝尘为何也睡不着?莫非对今日所知太过吃惊?”
燕轻裘也不隐瞒,点头道:“小弟从未想过大哥原来也是中原正派出身。”
慕容哀大笑:“事到如今,绝尘还以黑白划分身份么?”
燕轻裘脸上微赧,却说道:“之前与大哥初识,我便说过,正道有下作之徒,邪道有高义之士,大哥何必如此揶揄。”
慕容哀笑道:“是我无心快语,绝尘莫怪。只是今日重返故园,总是有些怨气的。”
燕轻裘听他说得轻松,脸上却收敛了笑意,忍不住握了他手,道:“大哥身上有伤,还是莫要过于伤感。”
安卧榻上的人却摇头道:“血也流过,泪也流过,该丢弃的统统丢弃了。柳蕴芝早就死掉了,我不过是慕容哀而已,何来伤感?若不是身上伤重,我决计不会回来。如今无处可去,惟有此地是司马笑和耶律老贼都找不到的,说不得只好暂时借住。”
燕轻裘听他意思,似乎“触景生情”说来都勉强,更像在躲避一般,于是又问道:“不知大哥伤势如何?”
慕容哀答道:“方才我运气于全身,只感觉丹田剧痛,巨阙周围也隐隐有些酸胀麻痒。想来唐家的‘子夜追魂’虽然厉害,却被我压制了,本来无妨,坏就坏在后来药堂死士所用之毒,我无法知晓名目。这两种毒性相互纠缠,若驱得不妙,轻则毁去全身功力,重则有性命之忧。如今之计,唯有先运功调养,运行经脉逆转之术,将毒带出一些,最后再逼出体外。”
燕轻裘皱起眉头:“大哥不是说那功夫凶险,如今身体不必从前,这样可好?”
“只要不逼得紧,可缓缓而动,便如刚开始习练时的入门,不妨事的。”
燕轻裘略感放心,又道:“如此这般需要多少时日?”
“即便没有两个月,也必须四十天。”
“这样说来,或许得开春才能走了。”
“正是。”
燕轻裘微感酸涩——
他虽然在江湖闯荡,却记挂兄长,每年除夕必与家人同过。如今看来,慕容哀伤势难愈,他也不好弃之不顾,今年的除夕,竟要留在这破败的山庄中。不过他生性豁达,只是暗暗苦笑,便不多想,只当作又一次不寻常的经历罢了。
慕容哀重新躺下身来,斜眼看着燕轻裘单薄的后背,低声道:“绝尘心头不甘不愿,倒也合情理,然而我所虑的却不单单是伤势。这几十天里,那些神神鬼鬼要掀起怎样的祸事,你我怎可知道?又该如何提防?”
燕轻裘心头一凛,也知道慕容哀所言不虚。他们暂时躲在这里倒无妨,却不知外头有几人将被割喉断头,五大世家与白道诸门派又会怎样编排他与慕容哀。当日跟着慕容哀于西湖月下来去叶家的时候,燕轻裘无论如何也未想到过会有今日这般处境,当真是世事难料。
然而此刻两人独处时,燕轻裘却又无端端感到一丝庆幸,似乎能与此人结交,倒并不晦气。这深冬寒夜中,回想起这些时日的患难情谊,又晓得了慕容哀的身世,却更加亲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