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二十年前说到浮月山庄,对武林中人皆如雷贯耳。但细考起来,却要回溯到六十多年前了。
山庄第一代庄主姓柳,单名一个芸字,原本乃是军中一名寻常校尉,后来机缘巧合拜了名师,学得了一身好剑法。于是便辞官出来闯荡,靠着一身本领扬名立万,十来年后攒下家业,并娶了武林名宿的女儿为妻。夫妻二人生下个独儿,取名为柳继,也习了父亲的剑法。
这柳芸的长处在于破旧立新,虽半途学艺,个人却有独创。那柳继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将父亲所教剑法与猎鹰的扑食动作结合起来,创立了一套独特剑招,名曰“穿云剑法”。浮月山庄由此威名日盛,柳芸在六十七岁上下,含笑入了九泉。
柳继便成为第二代庄主,聘邻县一秀才之女为妻,此后育有三子,次子柳从凤与三子柳嘉麒从他习武,唯长子柳腾龙体弱,于是习文。后来从凤与嘉麒皆入江湖游历,行侠仗义,得了不少好名声。柳腾龙则专心科举,二十五岁那年中了举人,同年结亲,两年间先后育有两子,长子最伶俐,取名为柳蕴芝,次子体弱,取名为柳葆芝。
作为浮月山庄长孙的柳蕴芝可谓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祖父柳继那时已经是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穿云剑法练得出神入化;父亲心地良善,满腹经纶;两位叔父皆是青年少侠,仰慕者无数;祖母与母亲也是知书达理,温柔贤淑。柳家上下对这个长孙都格外爱护,加之柳继亲手咂摸,断定此子骨骼不凡,乃习武的好苗子,更是欢喜非常。
为此,柳继特重金请来苗疆药王为孙子调配汤汁,又喝又泡整整三年,打下了极好的身体底子不说,还较常人更能避毒。
从柳蕴芝五岁上,柳继便亲传武艺于他,柳从凤与柳嘉麒也间或将自己得意的独创拳法步法教给他。柳蕴芝聪慧非常,无论粗浅的基本功还是繁复的口诀,他都是一学便会。寻常孩童爱好玩闹,他却能在习武时专心致志,父亲教授蒙课时同样不分心,引得大人们啧啧称奇,都说此儿非同小可,将来必然大有所成。
如此这般长到十四岁,柳蕴芝果然武艺精进,数次试炼中竟然能与二叔柳嘉麒打做平手。恰巧那一年五大世家办了一场少年英雄会,柳从凤与柳嘉麒便领着侄儿去参加。这场少年英雄会乃是为几个世家子弟踏入江湖铺的路,同时也广交其他门派的少侠。
柳蕴芝上场与人过招,竟一连十五场不曾落败,技惊四座,后来被送了个“追月银划”的外号——盖因其出招迅捷,剑法使得极为纯熟,步法又异常飘逸的缘故。于是那次之后浮月山庄大大的长脸,而柳蕴芝虽然年少,也立刻成为江湖上的后起之秀,一时间多少请柬送到柳家门口,又有多少少女芳心暗许……
当年燕轻裘年少离家学艺,米酒仙虽然荒诞不羁,然而对于这个爱徒还是十分照顾的。为了晚上打发无聊,便将这些过往当作故事讲给他听。是以燕轻裘对江湖的波澜起伏、快意恩仇,有几分向往,又有几分感慨。
如今听那老仆突然喊出声“少爷”,燕轻裘心头猛然想到听来的种种,暗地里一推年纪,不由得猜度,莫非慕容哀竟然就是二十年前的“追月银划”柳蕴芝?
却见被称作“锋伯”的老仆浊泪长流,哽咽不住,半晌也说不出话来。慕容哀扶了他进屋坐下,刚刚放手,那老仆便扑通一声在他面前跪下,哭道:“老朽就知道,少爷终有一天会回来……老爷若泉下有知……必然欣慰……”
慕容哀将老仆扶起、坐下,苦笑道:“物是人非事事休,回来不回来又如何?”
老仆神情哀伤,强要多说,却又只能痛哭。
燕轻裘不敢打扰他们,便将两只狗儿拴到角落里,又在屋角寻了炭来将火点燃。
锋伯止住泪,细看慕容哀面容,道:“少爷虽大了,眉目却还有儿时模样,竟越发地像老爷了。这些年少爷去了何处?为什么竟没有一丝音讯?”
慕容哀笑道:“一言难尽。锋伯,今日且住,我身上有伤,歇息过后再给你慢慢讲来。”又指了燕轻裘道,“此乃我结义兄弟,望锋伯好生安排。”
老仆拭干残泪,连忙见礼,然后又搬出陈旧被褥为慕容哀铺好,让他先睡了,又请燕轻裘到隔壁房间住下。
这山庄委实破落得厉害,虽然内里家具还在,却落满了灰尘,霉味扑鼻。锋伯忙忙碌碌,收拾出一个床来,又找出些平日里猎得的兽皮,权作被褥。拾掇停当以后,老仆对燕轻裘道:“匆促之间不及准备,今晚便要委屈公子了。”
燕轻裘道:“无妨,辛苦老人家照顾。”
老仆道:“公子既是我家少爷的结义兄弟,自然也是老朽的主人,要什么只需吩咐老朽便是。”
燕轻裘道:“现下的已经足够了,多谢老人家。”
老仆道:“公子不必客气,只唤我‘姜峰’或是‘老姜’便可。”
燕轻裘喏了,又问道:“锋伯莫非一直住在山庄之内。二十余年不曾离开?”
老仆点头道:“正是,老朽若是不在,少爷回来岂不孤单。却不知道少爷为何伤得如此之重?”
燕轻裘也无暇多说,只讲是仇家追杀,中了暗算。
老仆咬牙切齿,恨恨地道:“我便知道,这些年来总有不肯放过的!柳家人还没有死绝,他们怎会安心?”
燕轻裘听他怨毒甚重,疑窦丛生,却不敢贸然提问。于是那老仆便告辞退出,临走前还搬来一堆木炭,说是让燕轻裘烤火。
如此更深夜重,燕轻裘躺在木板床上,虽然盖的兽皮都教虫蛀了孔洞,然而毕竟能伸展四肢,足下炭火也带来阵阵暖意,他连日来奔波的疲劳多少散去了几分。
屋外风声凄厉,屋内桌凳腐朽,尘埃遍布。燕轻裘脑中还想着慕容哀的真正身世,并没有即刻睡去。
这魔教左使竟然出自中原名门正派,且还是名噪一时的风流少年,说起来有几个人相信?当年浮月山庄却连家丁带仆从共一百上下,来结交的江湖人士络绎不绝,然而如今这偌大的庄园已如荒冢,只有三个活人,又有哪个想得到?
米酒仙曾说道,浮月山庄衰败,正是从柳蕴芝扬名开始的。得了“追月银划”的名号之后,柳家并未让柳蕴芝随伯父踏足江湖,仍然在家习武温书,不过登门拜访的人却多了,提亲的也不少,其中还有五大世家之一的司马家,说的正是司马笑的长姐司马如烟。然而亲事尚未定下来,就有一个来自关外的人投奔到浮月山庄,说是与柳家第一代庄主柳芸有旧。这人高鼻深目,一副胡人相貌,着实引人侧目,后来不知为何,竟有人说此乃魔教的掌令使。中原武林哗然,便要柳家将这人交出,不料柳家却坚决不从。原来柳芸当年驻扎边关,一身武艺竟是从魔教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