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柳家才遭灭门,便行如此下作之事,未免叫人齿冷。
燕轻裘这般想着,忍不住问道:“锋伯莫不是说当年正道诸门派在山庄内翻找了一通?”
锋伯鄙夷道:“正如豺狼之于腐肉,有何正气可言?少林武当的秃驴和牛鼻子倒顾及脸面,别派顺手牵羊的就多了。那些道貌岸然的大侠们也不是照样在老爷、老太爷房中四处探寻,打量我不知道,不就是想找《穿云剑谱》么?老太爷都是口传,何来剑谱?”
燕轻裘又问道:“锋伯,我有一事不明,不知道可否详询?”
老仆道:“公子客气了,但问无妨。”
燕轻裘道:“当日埋葬遗体,你可知大哥未死?正道诸人就没有清点尸首?”
锋伯长叹:“老朽那日里从别院赶回,老爷少爷已经遇难,尸首都收殓了。老朽不会半点武功,废人一个,也只能扶棺痛哭。不过老朽信不过那些人,趁着棺盖未封,一个个地看了来,别的东家都还落了个全尸,唯独少爷脸遭削去一半。老朽细细地摸过了手脚,分辨了痣和疤,便知道不是少爷的尸首。虽然这些年来少爷音讯全无,老朽却想着他必定逃过了一劫,早晚会回来此处……如今能亲眼再见他,老朽死也瞑目了……”
这一番话说得锋伯泪水涟涟,不住地擦拭眼睛,燕轻裘也忍不住恻然。
原来除了这老仆,旁人都以为柳家全数被杀,锋伯见各派人士在山庄中四处搜刮,自然更加不会说出柳蕴芝或许生还的消息,只盼他能远远逃开。
燕轻裘却又思忖,当年慕容哀又是如何逃出生天?如何去到关外?莫非竟是当时所征讨的那名魔教掌令使所为?改名为“哀”,是否有哀悼之意?
然而这些恐都是锋伯所不能答的,要问也只有去问慕容哀。燕轻裘斟酌一番,也觉难以开口,于是打定主意,若将来慕容哀告知还好,若不愿说,也就作罢,绝不揭他旧伤便是。再说知心相交,更应有所为有所不为。
如此主意一定,心头似乎轻松几分,燕轻裘又向锋伯问道那旧琴之事。锋伯答道:“那琴原本是少爷的爱物,之前老爷与夫人便常常抚琴吹箫,羡煞旁人。少爷自小学了琴,后来老爷便将琴赠与他了,少爷喜爱得紧……老朽将琴收在房里木箱中,公子如何知道的?”
燕轻裘指指窗边案上:“前日大哥翻找出来,见已经无弦了,便裹了放在那里。”
锋伯惨然道:“老朽无能,终不能令这琴复原,惹少爷伤心了……”
燕轻裘连忙安抚他,说道慕容哀也无心再抚琴,或是找来当个念想。正说着,便听榻上那人咳嗽一声,醒转过来。锋伯连忙去伺候,燕轻裘也用碗盛了肉汤端过去。
一番休憩之后,慕容哀脸色稍和,说了声多谢,便将肉汤喝光。锋伯为他将火盆移近些,道:“少爷,明日就是腊月二十三了,老朽想去邻近集镇上卖些兽皮,再采办些年货,或许得耽搁一夜,不知少爷有什么要吃要喝的,尽管吩咐老朽便是。”
慕容哀道:“有劳你来去奔波,若是安心用我随身所带银两,不是更好?”
锋伯却依旧摇头——原来慕容哀身为魔教左使,随身倒是有些钱财,单是金叶子便不少,然而回来此处是隐藏行迹,锋伯深恐露财之后引来事端,依旧以打猎砍柴为生,还将慕容哀带来的黄狗与灰狗都训成了帮手。
燕轻裘道:“我们江湖漂荡惯了,不多讲究,锋伯大可不必专程跑这一趟。”
老仆呵呵一笑,脸上皱纹更深了:“纵然公子不讲究,老朽还是该好生款待的。少爷既然回来,祭祖这一道不可少,祭品更需齐备。况且过年过节,若吃得如平常一般,也忒无趣,老朽如今身体旺健,外面也没有下雪,跑上一趟也不妨事。好在少爷这几日都无须逼毒,也让老朽偷了个空档。”
慕容哀知他心意,于是点头道:“既然如此,便早去早回,若银两不够,粗粗买些香烛纸钱也就够了。”
锋伯答了声“是”,又扯了些家常,说了近日里大黄与小灰在打猎时的趣事给慕容哀逗乐。待时辰晏了要去睡时,燕轻裘跟他出了屋,在僻静处突然道:“锋伯此次去得远些,能否看看有没有琴弦可买?若是寻不到,买些丝线也成。”
锋伯看了他半晌,感激地叹道:“公子待少爷之心,着实让老朽感激。这事老朽记下了,公子尽可安心。”
燕轻裘客气了几句,重新回到慕容哀房里。
此刻慕容哀正起身来活动筋骨,见他进来,问道:“绝尘方才不是歇息去了?”
燕轻裘道:“哪里,明后两日锋伯出门,只有你我二人,我是自小便‘君子远庖厨’,只能烤得熟番薯,若不问清楚还有什么果腹,待锋伯回来岂不是要看到两具饿殍?”
慕容哀哈哈大笑:“绝尘果然有远虑,看来下厨之事,还需我动手。只要绝尘不嫌弃味道,我倒有些手段的。”
“如此甚好,”燕轻裘又道,“不知大哥还需逼毒几次?”
慕容哀沉吟片刻:“如今余毒稍减,估量体力内功,还可行五次,之后便不能了。若算时日,你我还要在此逗留一月有余。绝尘莫不是烦了?若是要想元宵之前回家一聚,可自去,免得日后说我扣人!”
燕轻裘道:“哪里,小弟只是想,还有这些时日,若只论武功,着实无聊。我有新曲尚还生疏,不知大哥可愿与我演习丝竹?”
慕容哀本在伸展四肢,听了这话便顿了一下:“绝尘本就箫不离身,我那琴却早不能弹了。绝尘莫非不知?”
“好琴无弦确为憾事,但琴与人俱废,更是可惜,我有惜物的怪癖,最见不得这样的事,少不得要拉着大哥作陪。”
慕容哀见他这样说了,也笑道:“绝尘若真能接上弦来,我必定拼了脸面也要在你跟前献丑。”
燕轻裘听了他这话,细白的面孔上不由得浮现出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