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笑这样一问,可谓用心机巧。
言下之意便是:你燕轻裘既说自己与魔刀皆是无辜,那为何与正道连番对峙,却不束手就擒?可见终不是问心无愧。二来,魔刀对无干系之人尚且下得如此狠手,何况屠户灭门?可见性情残暴,连环血案,未必不是他做下的。你燕轻裘既然与他同进同退,所说之话,自然向着他,难辨真假。最后他这番强调还不忘激起唐虹、无暇、叶氏兄弟等正道诸人的怒火,燕轻裘要再辩白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飞花公子心底暗暗叹气,却不慌张,反而郑重一揖,道:“与司马公子及诸位交手实非我愿,幸而可管束得自己不先出手,只有诸位以性命相搏,才思自保。慕容那头的我做不得主,然而伤了无暇仙姑之事,全是在下一人过错,愿向仙姑赔个不是。若仙姑不解气,在下再受仙姑一掌吧。”
无暇性子暴烈,虽燕轻裘好言好语,甚为诚挚,她却听得面上发烧,心头火起,忍不住上前一步,骂道:“好个奸贼,如此油滑!秦大侠一条性命,竟推得干干净净?”
那姓秦的原来是个不出名的剑客,在江湖上也只不过二流,但在沈家墓园助拳,却教杨重杀死于燕轻裘面前,此事仅他二人知道,燕轻裘却不敢霍然托出:一来杨重究竟是敌是友还分辨不出,二来即使说了,又有谁会相信?
现在无暇提出,燕轻裘心头为难,面上却更凝重,朗声道:“在下所用之兵刃,乃是恩师所炼之竹箫,若要伤人性命,尸身上当有骨裂痕迹。诸位可曾验过秦大侠尸身,有无在下独门功夫所留的伤?”
当日里杨重击杀姓秦的剑客,因怕兵刃露行藏,是以未使手中长剑,燕轻裘见其喷血而亡,便知杨重乃用拳掌打中了姓秦的死穴,令其内脏大损,这和自己功夫绝非一路。
这一说,无暇顿时语塞,竟无话可驳。燕轻裘便知果如自己所料,也不进逼,冷淡下来。
司马笑见无暇尴尬,接口道:“那夜交手,除却你与魔刀,便是我等几人,秦大侠之死难不成还是第三方暗中所为么?飞花公子也不必纠缠此事,秦大侠之死总会有个冤头债主,今日却不必辩白。要论起人命官司来,我表舅南宫诚与碧瑶、绮罗两个无辜女子的性命,又怎么计较?我父亲与诸位前辈大侠只求飞花公子告知慕容哀的下落,其余的还可慢慢再查证。”
燕轻裘见司马笑又拉回了正题,只觉此人果然精明,却依旧照了原样答道:“司马公子明鉴,在下确不知慕容去向。”
“飞花公子竟死了心要维护慕容哀?”
燕轻裘语气淡然:“其实依在下愚见,慕容若愿现身说清来龙去脉,也是好事。然而如今口说无凭,诸位又觉得我这个人证做不得数,倒不如自顾自地去查便是。”
周围又是一片哗然,那圆真也不管青云道长数次拉住他,干脆一拍桌便站起身来,喝道:“燕轻裘,你好歹也是大家公子、少年侠客,竟然自甘堕落,与魔头结交,甚至称兄道弟!那慕容哀杀我少林弟子,这是青云道长亲眼所见!你再是生了张利嘴,能将此事辩过去吗?若再不交出他来,便请吃顿老纳的罗汉拳!”
圆真原本是绿林大豪,后放下屠刀,带艺投师,拜在少林节律院惠觉长老门下,如今二十年过去,惠觉长老成为方丈,圆真也已近天命之年,但这暴躁鲁莽的性子却未减几分。他的一套罗汉拳可谓出神入化,罕有敌手。这样说来,便是要动武的架势。
燕轻裘敬他乃是前辈长者,恭敬地作揖行礼,道:“圆真大师息怒,小子纵然狂妄,也不敢与大师动手。杜有廉杜大侠遇害之事,小子实不知情,然而却想斗胆问青云道长一问。”
青云年近七旬,为人谦冲平和,因痴迷武功,少在江湖走动。这次本是受邀来去清河访友,却不料正好遇上杜氏血案。他乃武当掌门玉矶道长之师叔,辈分甚高,对人却极和蔼。当年他师兄玄天道长将“飞花公子”之雅号赠与燕轻裘时,他也在场,于是两人可称得上是旧识。
听到燕轻裘说话,他便起身道:“飞花公子请问。”
“多谢道长。不知那日杜大侠遇害,道长所见如何?”
青云一捻长须,面有凝色:“贫道与杜大侠有过一面之缘,与徐大侠则是好友。徐兄邀我与牛远策牛大侠同去杜府拜访,我三人本在暖阁小酌,后听说杜大侠与徐兄琢磨了一套剑法,要贫道看一看。他二人转入耳房取剑,原本要在庭院中比划一番,但不多时便有打斗声传来。我与牛大侠连忙过去,便看见杜大侠已经倒毙在地,而徐兄……哎……也支持不住,教慕容哀一剑封喉……”
他想起老友惨死,不禁面带哀伤,圆真更在一旁如金刚怒目。
燕轻裘待了一会儿,又问道:“道长与牛大侠必定上前擒拿凶手了。”
青云点头道:“这个自然。可惜慕容哀身法诡异,轻功又高,竟然重伤了牛大侠后逃脱,贫道实在是无颜面对徐兄啊……”
燕轻裘道:“那慕容哀是否身长七尺有余,面目英俊,一身黑衣,手执一柄银色长剑?”
“正是!”
燕轻裘环视四周,忽然指着一个人道:“那不就是慕容哀?”
众人大吃一惊,齐齐看过去,却只见那被指之人涨红了面皮,大骂道:“燕贼你胡说八道什么?你爷爷行不改姓、坐不改名,铁剑门肖潮生是也!诸位同道早就见过,怎容你诬赖!”
众人中便有叫喊:“不错!正是肖大哥!”“肖大侠乃淮南名剑,江湖上众人皆知!”“燕贼疯了,诬赖好人!”……
燕轻裘朗声大笑:“非也,非也!这位仁兄身长七尺,面目英俊,一身黑衣,手上还有长剑,偏巧又是银色,不是慕容哀又是哪个?”
原来那肖潮生果然如燕轻裘所说,俊眉星目,黑衣长剑,只是眼神远不如慕容哀那般冷冽,而长剑也是寻常灰白皮鞘,绝无快意秋霜之晶莹。
众人错愕之下,已明其意,青云眉头微皱,果然无话可说。燕轻裘立刻追问道:“不知道长从前可见过慕容哀?”
青云摇头。
燕轻裘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只谢了他答问。青云长叹一声,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