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俯不想坏规矩,但也不想亏待了亲生儿子,不禁左右为难。
而曹霑年纪渐长,聪明有余,却不肯下苦功读书,性子也太绵软,王夫人打发了他的两个丫鬟,曹霑明面上不好说什么,暗地裏竟难过得流泪,几乎把曹俯气死。
朝中风向也不对,纳尔苏被圈禁,好在福彭还是袭了爵,福彭是曹寅的亲外孙,自然还是向着曹家的,但福彭年纪太轻,在父亲遭到那样严厉处置的情况下,什么也做不了。
深觉大厦将倾的曹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偷偷将家中财产转移他处,此事却做得不机密,被雍正知晓,如火上浇油,烧毁了皇帝的最后一丝忍耐。
雍正五年,皇帝命江南总督范时绎查封曹俯家产,上谕中道:“曹俯行为不端,织造款项亏空甚多,朕屡次施恩宽限,令其赔补。伊倘感激朕成全之恩,理应尽心效力,然伊不但不感恩图报,反而将家中财物暗移他处,企图隐蔽,有违朕恩,甚属可恶!”
抄家不光是家产被封,人也要被看管起来,不得自由。
曹俯不断被传去问话,人仿佛一夜之间憔悴了,太夫人只是拉着曹霑流泪,王夫人搂着儿子也是哭个不停,马夫人还得克制着照顾太夫人,眼睛却也是红肿的。
惟有曹霑最为镇定,安抚着祖母、母亲以及幼弟。
但他并不是个格外坚强的少年,巨大的打击下,他也浑噩着,只不过依照本能行事。
以后他们去了京师老宅,他从小长大的织造府,还有江南,从此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车轮咯吱咯吱碾着地上的冰雪。
车夫掀帘道:“到啦!”
曹霑跳下车,寒风迎面扑来,他打了个冷战。
“占儿……”祖母颤巍巍叫他,他转过身,看见母亲扶下祖母,一行人仰头看着眼前的老宅。
轻轻的吸气声响起,这窄小破旧的民居,与织造府何啻天上地下?
以后当真是要过绳床瓦竈的生活了。
数十年烈火烹油般的锦绣繁华,原来都是水中月镜中花。
曹霑向街道尽头看去,前方却只有茫茫飘舞的雪。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小时候在苏州织造府看《桃花扇》,那一曲《离亭宴》犹在耳畔,惘然间,他觉得自己的前程也会像这场雪般,除了一片无尽的白色,没有任何希望。
这不祥的念头却并未让他沮丧,或许是眼前这场雪遮盖住了俗世的种种纷扰,此刻他心中反而出奇的宁静。
也不过就是这样吧,他安静地想,好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