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时死了,是自杀的。
他的不甘让雍正感到了似曾相识的危险,尽管弘时根本不能与允禩几人相比,雍正还是不愿留下隐患,为了让弘时彻底死心,他将弘时废为庶人。
弘时最害怕的事发生了,他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
得知弘时自戕,弘历也是惊愕异常,他虽不喜欢弘时,但也不恨弘时,他万没想到三哥会落到这个地步。
在一次觐见时,弘历婉转进言,他没有提弘时,而只说嘉怡:“嘉怡受了惊吓,一直生病,她……虽是庶人之女,可其母出身官宦,并无过错,皇阿玛……”
“弘历,”雍正很直接,“你是对我处置弘时不满么?”
“儿臣不敢。”
雍正慢慢数着念珠,语气难辨:“先帝当年就是太过顾惜父子之情,不忍处置阿其那塞思黑,以至他们作恶多年,难道朕想落个凌逼兄弟的名声?不得不为罢了!弘历,你的性子,过于柔仁,但有些时候,是不能心软的。昔年明太祖诛杀开国元勋,太子朱标不忍,向明太祖进谏,明太祖即以荆杖掷于地,命太子拾起来,太子面露难色,明太祖便说,江山便是这根荆杖,我不将刺全部斫了,你如何拿得起来呢?朕即位之初,就深受这荆刺之苦,所以,朕不会让你重蹈朕的覆辙。”
雍正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弘历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回到桃花坞,富察氏见他神色郁郁,便将永琏抱来,讨他欢喜。
永琏不过两岁,正是好玩的时候,在嬷嬷怀裏扭着身子喊:“阿玛阿玛!”
弘历不禁笑了,将永琏抱在膝上,这孩子是嫡子,又生得聪明可爱,弘历心裏最看重他。
其实弘历倒也能理解雍正,因为他也不只一个儿子,人心总有偏向,对庶子永璜,弘历就远不如对永琏这样上心。
但父子一场,弘时固然行为不检,可雍正也实在太过严厉。
弘历暗忖,等皇父百年之后自己登基,还是要给三哥恢覆名分,而自己的儿子,也一定要严加管教,皇家不能再出这样的事。
落日西沈,房内昏暗,只有斜斜一道光落在炕头的黑漆描金柜上。
小柿子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脚步轻得连灰尘都没有惊起。
玉坠子就跪在房中一个蒲团上,全身没在阴影裏:“你来了。”
小柿子关上门,垂手侍立:“师父。”
玉坠子侧过头,暮气沈沈地望了他一眼。
他们比常人老得快,但因为自幼习武,神完气足,平素倒还看不出来,然而此时此刻,小柿子发现,四十多岁的师父,苍老得像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玉坠子向他示意:“那边柜子裏,第三格,有一包红纸包着的药粉。”
小柿子哽咽了一声,旋即忍住,什么也没说,将纸包取了出来。
玉坠子笑了笑:“你第一天跟着我的时候,我教了你什么?”
小柿子低声道:“奉茶。”
玉坠子点了点头:“那让我看看,你现在还记不记得。”
小柿子微微颤抖起来,他极力压抑着,执壶倒茶,手却一直在抖,茶水洒出了不少,玉坠子边看边摇头。
终于,小柿子斟满了茶碗,他放下茶壶,捏着纸包,哀哀看向玉坠子。
玉坠子道:“不用多,放一半在裏头,就够了。”
小柿子动作极其缓慢地拆开纸包,抖了一半药粉在茶碗裏。
玉坠子看着,说道:“那一半,我是给你留的。”
小柿子一震,玉坠子惨笑:“柿子,咱们这样的人,最后都是这个下场,你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