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半个月,善常忽然把清婉叫了出去,清婉到了正殿,见是四福晋来了,却不明白为什么特特把自己叫来。
平时给四福晋奉茶,四福晋当然不会正眼看一个下人,这一次清婉上去请安,四福晋却拉住她打量,见她执礼甚恭,又大方不畏葸,甚是喜欢:“额娘,这就是凌柱家的姑娘?果然体面。”
德妃道:“你喜欢便好,上次你来说弘昀病了的事,我就寻思着要给你找个帮手,我贴身的人,老四未必待见,我又离不得,这孩子来了一年多,原是侍候茶水的,稳重妥当,很难得的,性子又温和,进了府,断不会给你添乱子的。”
清婉听到这儿,明白自己是被赏下去了。
德妃觉得这也是为了她好,又道:“我打听了下,敢情凌柱夫妻只有这一个女儿,这一进宫,二十五岁才得出去,出去了也嫁不到好人家了,倒不如跟了老四,要是她有造化,得个一儿半女的,将来也不用愁了。”
清婉简直不知作何感想,只听四福晋道:“额娘放心,我一定不会亏待她。”
于是这事便定了下来,其中没有她置喙的份儿,她惟一需要做的就是跪下谢恩。
四福晋姓乌拉那拉,早年有个儿子叫弘晖,是四阿哥的嫡长子,可惜乌拉那拉氏生了弘晖后便不能再生养了,弘晖长到八岁又夭折了,如今四阿哥的两个儿子都是侧福晋李氏所生,李氏是个沈不住气的,恃子而骄,乌拉那拉氏性子虽好,心裏也未免不快活,所以她爽快地答应要清婉,也是有自己的一番打算在内。
胤禛差事在身,尚未回府,乌拉那拉氏将东跨院东厢房拨给清婉,又按例派给她下人。
胤禛妻妾儿女都少,东跨院在清婉来之前是没人住的,院内几套房都长年锁着,刚刚搬进去的时候,清婉总觉得屋裏有股很浓的霉旧味儿。
等到安顿下来,日子倒也不难过,除了每日例行的请安和偶尔的往来外,其余时间把门一关,就可以自成春秋了。
不过,尽管饮食起居比以前精细许多,她却并没觉得处境有什么改变。
这不过是一个缩小的皇宫,在皇宫好歹还有十年的期限,在这儿却要待一辈子。
东厢房左间窗前有株桂树,清婉却是喜欢,虽然入了秋桂花才开,春天一树绿叶碧油油的,却也生机盎然。
平日清婉坐在窗前做做针线,抬头望望窗外树影,心裏便觉喜悦安稳。
如此过了一个月,她晚上开始乱梦不断。
梦裏风过树梢,发出簌簌声响……
清澈见底的溪流沿着峰底蜿蜒而过……
这是……哪裏?
有小兽窸窸窣窣穿过树下的长草,树上却“啪”的一声,飞出一枚桃核,小兽吓了一跳,毛茸茸的大尾巴一甩,匆匆钻进草丛。
小女孩清脆的笑声水珠一样从树顶洒下来,枝叶被分开了,露出一个小小的身影,却被日光模糊了轮廓,看不清楚面目……
“灵儿,快下来!又乱跑了!叫师父担心!”
洪亮的声音撞进心裏,擂鼓一般将她惊醒。
冷汗浸透衣衫,她睁着眼睛,在黑暗裏怔了半晌。
此后的每夜,她都从相似的梦境中惊醒,她心裏知道,这不仅仅是幻梦,梦裏的一幕幕,必定与她失去的记忆有关。
她有时在院子裏,扶着桂树的树干出神,一站就是半天,期望能忆起些什么来,无果后,她又时不时往后花园去,那儿树木葱茏,与她的梦境最为相似。
四月裏的一天,她又准备出门,丫鬟冰梅拦住她道:“格格,贝勒爷这两天就要回来了,万一过来了格格不在……”
清婉一心想记起前事,闻言并没放在心上,笑道:“没事。”
“那奴婢陪格格去。”
“不用了,园子裏还能出什么事不成?”
丫鬟彩鸾正倚着院门嗑瓜子,见她出来,福了一福让开,等她走出很远,方对冰梅道:“我瞧咱们主子也不是个有造化的,出身又低,又不知道讨好人,虽是娘娘赏下来的,可谁不知道贝勒爷跟娘娘不和?咱们跟着这位主子,是没机会出头了。”
冰梅沈默一下:“格格性子很好,从不打骂下人。”
彩鸾嗤笑:“性子好有什么用,你也是个没出息的。”扬扬回头,却见远远地,清婉回过身来往这边看了一眼,虽然隔得那么远,清婉不可能听到她说的话,彩鸾还是吓了一跳,陡然感到一阵心虚,忙匆匆回屋。
时值暮春,繁花开得烂漫如锦,园中一道水渠,因为引了活水,清碧异常,能镜子似的将人照得纤毫毕现。
清婉立在渠边,对着水中清清楚楚的倒影。
那一身天蓝旗装的少女就是她么?为什么会有种挥之不去的陌生感?
“你是谁?”她不知不觉轻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