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没有回答,头顶飘下几瓣素白的梨花,落在深绿的水面上,轻轻漂浮着,好像青天上的几粒疏星。
梨树上有雀鸟鸣啾,清婉伸出手,一只乌背雪腹的小雀“嗖”的飞下来,停在她纤细的手指上。
清婉微笑,颊上酒窝若隐若现,对小雀道:“嗯,你从哪儿来?”
对岸响起脚步声,雀儿受惊,振翅飞起,转眼不见。
清婉一笑,看向来人,认得是侧福晋李氏房裏的两个丫鬟。
贝勒府裏的丫鬟,都是一个打扮,一色青绸背心,红绫裙子,发式也是一样,新来者往往辨不出谁是谁,只有清婉从未认错过。
两个丫鬟走近,看见清婉,只得过来,马马虎虎行了礼,其中一个笑道:“婉格格一个人到后花园赏花哪?怎么也不叫人跟着?”
十余名长随簇拥着一顶八抬凉轿穿过街市,停在贝勒府门前。
从人中一个身着青色宫服的小太监撩起轿帘,笑道:“爷,到家了。”
轿中人“嗯”了一声,伸手扶住轿门。
轿门被漆成红色,阳光下更显鲜明,衬得他修长手指,根根剔透如玉。
他俯身出轿,直起腰时抬头望了一眼,日光很盛,他红绒结顶冠上的东珠都仿佛要在这日光裏融化了,似乎很不喜欢这样的强光,他随即低下头,转身跨过轿杠,走进大门。
先到大书房换了便服,再到福晋房裏看视,乌拉那拉氏交代了后院诸般事务后,笑吟吟说了一句:“给爷道喜。”
“何喜?”胤禛坐在榻边吃茶,听完福晋的答话,微微扬起眉毛,“哦?”
乌拉那拉氏道:“我叫她来给爷请安。”
胤禛摇了摇头,问道:“谁家的?家裏还有什么人?娘娘说了什么?”
乌拉那拉氏一一答了,胤禛又道:“你瞧着可还规矩安分?”
乌拉那拉氏笑道:“这爷就不用担心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再叫她来吧,这会儿就不必了。”胤禛站起身,“你歇着吧。”
乌拉那拉氏见他并没什么欢喜,心裏倒不自在起来,一时别的话也不便说了,只好起身相送。
胤禛喜欢独居,除了晚饭跟福晋一起吃之外,一天的起居都在大书房裏。
打理大书房的,是他最宠信的贴身小太监玉坠子,此刻正候在门外,见胤禛出来,躬身笑道:“两位小主子念着爷呢,爷可要去看看?”
胤禛点了点头。
李氏住得较远,中间隔着后花园,走过假山旁的鹅卵石小径时,隐约听见水渠边传来说话声。
只听一个女子声音道:“贝勒爷就快回来了,格格就算不在房裏守着,也不该随便乱跑吧?我们这些当下人的是没办法,格格可是主子。我们主子的两个小阿哥,昀哥儿和时哥儿,格格还没见过吧?当主子的都是前世修来的,前世积德,这辈子就有富贵可享,前世造孽,这辈子就要吃苦,我们主子不是前生积德,哪来这样的福气?格格既有空闲,也该像我们主子那样,潜心礼佛才是。”
胤禛皱眉,看了一眼玉坠子,玉坠子脸上陪笑:“这说话的,好像是李福晋的丫鬟……”心中甚是恼火:李福晋怎么管教丫鬟的,说起话来上下尊卑都不分了!
另一个女子笑了起来:“你看这一树梨花,本无什么区别,然而风一吹,落英纷纷,有的飞入罗帏,落于锦罽之上,有的飞到路旁,落于泥淖之中,境遇便立刻不同,所谓富贵贫贱之分,只看这一阵风,把你吹到哪儿,跟报应因果,又有什么关系?”
少女的语声低柔而清晰,音色至美,一番话从容不迫娓娓道来,任人胸中有千思万虑,也被荡涤一清,只余澄静空明。
胤禛心裏一动,微笑着想:此乃西方迦陵鸟,却是从何而来?
两个丫鬟涨红了脸,想要反驳,清婉到底是娘娘赐下来的人,好歹也算半个主子,说得过火惹恼了她,自己也讨不了好,只得勉强忍了气,告退离去。
清婉被这么一搅,也有些索然,正想回东跨院,忽觉水渠对面有动静,一惊抬头,却见假山后缓步走出一个男子。日光强烈,他逆光而来,看不清楚面目,只觉举止沈着,步履稳重,身材修长挺拔,着一件银灰长袍。
清婉怔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他是谁,如梦方醒,跪下道:“贝勒爷吉安。”
胤禛走到渠边停下:“起吧。”
清婉缓缓站起,两人隔水而望,清婉这才看清他的眉目,犀利如刀剑,清峭如冰峰,即使在炫目的阳光下,都似乎带着淡淡的寒意。
胤禛却觉她坦然得出奇,自己久久不说话,她也不紧张,清澈的眼波裏偶尔流出好奇的神色,而嘴唇微微翘着,却仿佛时时欲笑,不由微微仰头,无声地微笑起来。
这微笑一瞬即逝,快如庭院裏晴丝的隐隐一闪。
此刻她身后的梨花素白如雪,他脚边石缝裏的海棠却开得鲜艷,仿佛绣了一地的织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