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祥嘆气:“还不就是‘哪有他这样的太子’之类,皇阿玛说二哥有不臣之心,我瞧就二哥这点见识,大约还没有谋逆的胆子。只是他来找我,又是另一回事,是我糊涂,当时就该禀告了皇阿玛,只是我想着既然都是醉话,何苦去做这恶人?结果几天后,二哥就被软禁,我也被皇阿玛叫了去,劈头就是一顿痛骂,皇阿玛说二哥不孝,而我是不悌,二哥夤夜来找我,我却秘而不报,这是要陷二哥于不忠。”
胤禛握紧了拳,又慢慢松开:“你没做错。”
“四哥?”
“皇阿玛恼的,不是你对二哥如何,而是你瞒了他老人家。只是你若当时就禀报了皇阿玛,岂不更显得你毫无兄弟之情?这事你怎么做都是错的,胤礽既知自己就要不好,何苦又来害你!”
“四哥!”胤祥未曾见他这样激动过,吃了一惊。
胤禛长出了一口气,对他笑了一下:“没事,你这件事不大,皇阿玛这是被二哥气急了,乃至迁怒于你,我这就进宫探探风声,总归能想到法子放你出来。”
“四哥万事小心。”
“你放心,我有分寸。”
从上驷院出来,胤禛就入宫递牌子请见,到了干清门,却见一干兄弟都跪在那裏候旨。
胤禛便在胤祉胤祺中间跪下,问道:“皇阿玛身子好些了没?”
“自皇阿玛从承德回来,咱们还没见上呢,”三阿哥胤祉从牙缝裏咝咝冷笑,“只有大哥一个人频频面圣,咱们七八个兄弟加起来都及不上大哥的圣眷!”
胤禛知道胤祉与胤禔素来不和,笑了一笑,也不言语。
过了一炷香工夫,裏面传召,众阿哥方鱼贯而入。
之前康熙因太子的事,气得心绞痛发作,狠狠病了一场,这时诸皇子偷眼打量皇父,果见他瘦削脸上颇显憔悴,只是偶尔眼皮一抬,目光还是幽冷慑人。
他未着正装,只戴了顶黑缎绣万寿字红绒结顶帽,身着绛色团龙暗花缎常服,端端正正坐在榻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喜怒难辨。
见他们兄弟一一进来跪好,康熙忽然冷笑了一声,笑得诸皇子打了个寒战,只听皇父慢悠悠道:“叫你们来,是要告诉你们一件事。”
诸皇子不敢抬头,屏息静听。
“大阿哥上了一道密折给朕,说胤礽忤逆,天理不容,当诛。”
康熙一字字说得徐舒缓慢,然而众阿哥又哪裏听不出话裏压抑着的怒火,全部将头埋得更低。
“你们的大哥,当真是有勇有谋。”康熙又冷笑一声,忽地抬高了声音,“传胤禔进宫!”
胤禔密奏之后,自以为得计,康熙召见时,尚在得意,孰料一进干清宫,骤然看见一排弟弟,不禁吃了一惊,而弟弟们抬头看他的眼神,简直像在看刑场上的犯人!胤禔心惊肉跳,这才觉得不好,慌忙在康熙面前跪下,刚刚开口道:“皇阿玛……”一道奏折就劈头盖脸砸了过来!胤禔懵了,低头一看,可不正是自己的折子么?顿时面无人色,“皇、皇阿玛……”
“朕没有你这样的儿子!”康熙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苍老面颊上涌起一股血红,“丧心病狂要杀自己的亲弟弟!你今日敢杀胤礽,明日就敢杀朕!朕略略叫你办一点差,你就妄想要做太子!你也不想想,朕为什么要四阿哥跟你一道看守胤礽?像你这样无君无父无德无能的乱臣贼子,天理国法皆所不容!朕能把太子之位给你?!”
众皇子开始都惊得面色发白,回过神来,各自心思顿时异样,胤禛只冷眼瞧着,五阿哥胤祺老实,慌张四顾,七阿哥胤佑低头抠着地砖缝儿,八阿哥胤禩抬着白皙清秀的脸,一声不吭,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礻我、十四阿哥胤禵见胤禩面无表情,也便无话,胤祉心中却是快不可言,眼见康熙骂得够了,膝行上前道:“皇阿玛,儿臣有事要奏。”
康熙目光射来:“说。”
“是。”胤祉磕头道,“本是一件传闻,儿臣原当空穴来风,今日忽见大阿哥如此作为,儿臣倒真有些怀疑了……”
康熙一听,便知又有了文章:“什么传闻?”
胤祉道:“儿臣听说,大阿哥叫一个蒙古喇嘛魇镇二阿哥……”
一句未完,众阿哥全都震惊地抬起头来,目光齐齐射向胤禔,胤禔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竟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康熙冷冷道:“胤祉,你接着说。”
“是。”胤祉小心翼翼道,“儿臣是听见府裏太监传说,才知此事,儿臣想,大阿哥是长兄,早封王位,身份尊荣,又与二阿哥年纪相仿,一块儿长大,怎会做这样鬼蜮的勾当,就是有人想害二阿哥,也绝不会是大阿哥,所以儿臣狠狠训斥了太监们,不许他们再胡说,孰料今日看来,大阿哥竟真的对二阿哥有谋害之心,儿臣才又想起这件事……”
“好……”康熙已是气得面如金纸,“真是好儿子……胤禛,朕叫你看守胤礽,他现下什么情形?”
“回皇阿玛,”胤禛清楚答道,“二阿哥要儿臣代奏皇阿玛,别的罪状他认,惟独谋逆的事实实没有,皇阿玛虽有旨意,二阿哥的话不必上奏,只是此话干系重大,儿臣却不能不奏。”
康熙的神情这才微有缓和,冷笑着看了一眼木雕泥塑般的胤禔:“想来胤礽这话你也知道?只是大阿哥如此孝顺,又怎么会忤逆朕的意思?”
胤禛又道:“皇阿玛不必跟大阿哥生这么大的气,珍重龙体要紧。”
康熙“唔”了一声,点了点头,说道:“朕前些日子也疑惑,胤礽纵然不肖,也不至于就突然狂悖到这样地步,如今看来,还有隐情。”
胤禛紧跟着道:“其实不光二阿哥,便是十三弟,儿臣也敢担保的,十三弟年轻,办事或有不当之处,但绝无不忠不孝之心,皇阿玛明鉴。”
康熙道:“你不必替他求情,不过胤祥这事与大阿哥不同,现下倒有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大阿哥的事就交给他办。”说着看一眼面如死灰的胤禔,冷笑道,“把大阿哥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