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糟的是,虽然他们也在喝药,却还是陆续有人病倒,一旦病倒,就得被送走。
胤禛也是无奈,最难受时下床都要人扶,他本极要强的人,这样的无力,对他来说,不啻一种深深的刺激。
又一次被吵醒。
窗外梧桐上,秋蝉一声一声,凄凄惨惨,刺耳无比,胤禛心裏腾地冒出一股无名火,一手撑着床沿,一下子坐了起来:“粘竿处的人都死了不成?!”
这一用力,顿时又出了一身虚汗。
清婉原站在窗边向外望着,听见动静,忙快步过来:“爷何必为了这个发火?”说话间拧好手巾,替他吸去额上的汗珠。
胤禛握住她温润的手腕,心裏清宁了些:“刚刚在看什么?”
清婉一顿,道:“没有什么。”
“撒谎,”胤禛略一寻思便明白过来,“又有人病了?”
清婉瞧了他一眼,轻声道:“是。”
胤禛闭目不语,过了一会儿睁开眼睛道:“你怕么?”
清婉在脚踏上单膝跪下,微笑道:“奴婢不怕。”
胤禛喉结一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顿了一下,方道:“当初娘娘赏你下来,说你是个有福气的,必定不会有事。”
德妃当初纯之又纯的套话,此刻竟被他当真一般说出来,清婉想笑,又觉得有些怅惘:“奴婢便是病了,也不要紧,福晋自会派别人来服侍爷。”
极普通自然的话,一咀嚼却如三伏天的凉水般冰冷透彻,胤禛慢慢蹙起眉头:“以后不必自称奴婢了,我听着不舒服。”
丝帕上青色的山峦渐渐成形,清婉却突然停住了手。
她绣不下去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心裏仿佛堵了什么,她绣不出她想绣的。
捻着针,踌躇半晌,想放弃,又舍不下,手指缓缓抚过丝帕上的青山,淡淡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她知道这是哪裏,那天在胤禛的书裏看到,她立刻想了起来。
这是天臺山。
可惜,不管她怎么努力地回忆,脑海裏也只有一些零散模糊的片段。
放下丝帕,她有些无力地靠上床架,侧头默默看着在床上闭目打坐的胤禛。
天气渐渐变冷,胤禛的精神也好了许多。
她看着他平静得如一泓定水的神情,忽然觉得恍惚。
自己是否已经陷入了一个极大的错局裏?她隐隐约约感到惶惑。
“刺绣伤神,你既然累了,就别做。”胤禛忽然睁开眼睛,往她这边看过来。
他眼睛黑白分明,眼珠如浸入寒潭的黑棋子,一顾盼间,自有一种清朗的神采流洩出来。
清婉一楞,随即明白他误会了她的出神:“没事的,爷。”
“怎么不听我话?”胤禛不悦,伸手把绣架拿了过去,“这绣的是什么?”
“我胡乱绣的,打发时间罢了。”
“唔,绣得不怎么样,”胤禛对光看了一眼,将丝帕从绣架中抽出,“不过倒没什么匠气,给我吧。”
“才绣了一半呢,爷。”
“不要紧。”胤禛收起丝帕数珠,撑着身子下来,清婉连忙去扶,胤禛揽住她的腰,却抱紧了,轻嘆了口气,默默坐在床边不动,下巴搁在她肩上。
清婉也只好由着他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只听胤禛道:“今年我的生日,怕是只有你陪着我过了。”
清婉听罢笑道:“我知道爷被迫跟我一块儿,心裏很不快活。”
“胡说什么,”胤禛皱眉,又抱得紧了些,“淘气。”
清婉没扑香粉,抱在怀裏气息清爽,触感柔软,很是舒服,胤禛一时也不想放开,又坐片刻,说道:“你爹还是个白身,家裏境况怎样?”
清婉没料到他问起这个,怔了一怔,她对凌柱夫妇没有多少眷恋,分别之后,也不常想起,迟疑了一会儿才道:“虽不算富,旗下那一份口粮总归是有的,我家人丁又少,饱暖尚无虞。”
胤禛“嗯”了一声:“我给他个官职,如何?”
清婉吃了一惊,一下子转过身,睁大眼睛瞧着他:“爷,官职是可以这么随便给人的?”
胤禛忍不住一笑:“你以为我要给你爹什么官职?”
“这……”清婉语塞,“爷的意思,我怎么知道。”
“你进府之后,你爹进来请安,畏畏缩缩,连话都不敢说,”胤禛摇摇头,“不过老实也有老实的好,我就在府裏给他个差使,挂个虚职,拿些俸禄补贴家用。”
清婉呆了一会儿,方才想起来该谢恩,连忙下了床,在脚踏上跪下去:“谢爷恩典……”
“行了,”胤禛拉住她,“你该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