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肃杀,吹得窗纸簌簌直响,清婉将窗关紧,说道:“弘时很好,王爷别太严格了,再说立世子又不是立太子,孝敬长辈友爱兄弟,凡事拎得清就好,用不着文韬武略样样拔群吧?”
胤禛蓦地道:“你说什么?”心裏忽然豁亮:立世子不是立太子,康熙对他的世子如此谨慎,是否说明了他在康熙心中地位的不一般呢?
然而转念一想,心情却又黯淡下来,嘴边浮起无奈苦笑。
清婉见他突然之间神色数变,不由奇怪:“王爷?”
胤禛握住她微凉的手,慢慢摩挲着,微嘆道:“你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也许皇阿玛觉得我还会有儿子,所以不急于一时,可我已经不敢奢望,儿子一个个养不住,女儿也一个个养不住,连娘娘都急,不住地赏人下来,只是命裏有,不用求,命裏无,求也无用,我只盼着弘时能平安长大,克绍箕裘,不过这孩子,唉,天分也就如此了。”
清婉经他一说,倒想起德妃当年的话,不由笑道:“那我可让娘娘失望了。”
胤禛一怔,旋即明白,攥了攥她的手:“无所谓,你在便好。”
清婉向来无可无不可,于什么都不甚放在心上,这一刻心裏却是猛地一震,抬头望去,正见他俊逸的侧面,挺直鼻梁、削薄嘴唇,都仿佛玉琢而成,清冷剔透,在她此时心情看来,却是说不出的温柔。
灯灭之后,她还无法平静,睁着眼睛,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睡不着。
夜色已深,窗外隐隐有秋虫鸣叫,倒衬得夜晚更加阒静。
她翻过身,摇着胤禛:“王爷。”胤禛已经睡着,迷迷糊糊被她叫醒,茫然睁眼道:“什么?”
她在夜裏,也能隐约见物,看着他黑暗中尚熠熠有光的明亮双眼,含笑凑过去,吐气如兰:“王爷……”
她的气息含着清淡的幽香,扑在他脸侧,让胤禛完全清醒,只觉她柔若无骨的身躯挨着自己,实在有些撩人,伸手抱住:“深更半夜的,还不睡么?”
“嗯……”清婉在他脸上蹭了蹭,又轻轻衔住他耳垂。
两人相处几年,她还从未这般主动过,胤禛意外之余,多了几分兴奋,清婉心裏却存了个念头,至于后果,她这时却也没有多想。
直到很多年后,清婉回想自己当时的一念之差,方觉世事无常,是幸是命,都不是自己能够掌控。
十二月初八,传说是释迦牟尼成道之日,举凡寺庙,均要熬煮腊八粥供佛,并在寺门前设锅,赠与善男信女。
天刚蒙蒙亮,胤禛即携家眷,往西山大觉寺进香。
大觉寺始建于辽,迄今已有千年,这一任住持文觉是胤禛推荐,两人的关系自是毋庸多言。
入了山门,文觉亲迎出来,将胤禛一行延进后面四宜堂内。
因有女眷,一般僧人也不能近前,文觉年纪已老,又是得道高僧,平日到王府,也无需刻意回避,因此不妨,当即命两个未满十岁的小沙弥,盛腊八粥奉上。
福晋一心要去无量寿佛殿上香,不料侧福晋年氏素昔体弱的,被山风一吹,一碗粥还未喝完,就咳喘起来,正忙着揉胸捶背取丸药,李氏又在旁斜睨着风言风语:“既知自己身子不好,何必非要跟出来呢?”福晋性子柔和,听了也未理会,谁知年氏不顾福晋在旁,连连叫人去喊胤禛,那边李氏又拉了弘时,说要到大雄宝殿给弘时祈福,福晋恼火起来,心中将年李二人都烦到极处,眼见自己是走不开了,唤来随身太监小旺子,吩咐道:“叫婉格格来,让她代我去无量寿佛殿上香。”
晨光熹微,寺中香客尚少,何况雍亲王家眷到处,自有太监屏退旁人,无量寿佛殿安静异常,清婉缓步进去,仰面即见无量寿佛坐像,左右是观音菩萨和大势至菩萨立像,正是佛经中所谓“西方三圣”。
她在蒲团上跪下,拜了三拜,接过小旺子递上的香,插在佛前香炉裏。
小旺子也只十三四岁孩子,主子交代下的差事办完,便放心退到一边,跟小柿子低声笑谈:“你说大觉寺的腊八粥和柏林寺的比,哪个更好吃?”
小柿子道:“柏林寺的甜些,你口味重的,想来喜欢柏林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