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婉笑了,伸出手,松鼠跳下来,落在她掌上,呆看她一会儿,抱住她的拇指嚙了嚙。
清婉摸摸身上,抱歉笑道:“今天没带吃的,明天再餵你吧。”
身后传来脚步声,松鼠一惊,飞也似地窜上了树,清婉笑道:“王爷,你吓到它了。”
“怎么知道是我?”
“听了十年了,还能听不出来么?”
胤禛颀身玉立,比周围的云松还要挺拔:“弘历不在,你清闲许多。”
清婉笑道:“闲得都不知做什么好了。”
“也许以后几年,他都很少在家了。”
清婉一惊:“哦?”
胤禛微笑道:“今早我去避暑山庄面圣……”
当时康熙正在曲水荷香,那是北山麓的一座重檐方亭,亭柱下曲水萦绕,流汇成池,池中荷叶碧绿,亭亭万柄。
胤禛一路走去,在亭外迎面遇到弘晳,红绒结顶冠,兰酱色蟒袍,穿戴得一丝不茍,见了胤禛,恭恭敬敬请下安去:“叔王。”
胤禛见他眉宇平和,神色恭顺,却始终不抬眼与人对视,心裏微微有些苍凉,这个侄儿在皇孙裏也算是出众的了,却因为有那样一个父亲,一辈子都得活在阴影下,尽管康熙恩宠不衰,但所有人都清楚,一个废太子之子,永远都不可能再出头。
风送荷香,同时还遥遥送来孩子的吟诵声,清透圆润得好像荷叶上的水珠。
“……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太监要进去通报,被胤禛止住。
梁九功从亭子裏出来,看见胤禛,忙过来道:“奴才请雍王爷安。”又往裏瞟一眼,对胤禛轻声笑道,“小王爷玲珑得很,模样谈吐都喜人,皇上不高兴的时候,只要小王爷到跟前一笑,什么气儿都消了。”
须臾弘历背完,一字不差:“皇爷爷,孙儿念得好么?”
只听康熙道:“背书更要知书,光读死书是没有用的。”
“那弘历解给皇爷爷听!”
康熙笑道:“你且说。”
弘历琅琅道:“其实周敦颐说的是花,指的却是人。世人有三种,一种如牡丹,富贵骄奢,趋炎附势,一种如菊,清高自许,超然世外,虽然品性高洁,可是隐逸南山,只能独善其身,不能兼济天下,这两种人都不可取,只有像莲花一样身在世俗而又不为世俗所染、品格卓荦而又能济世安民的人,才是真正的君子!”
康熙听得大悦:“好,孺子可教!”
梁九功一笑,返身进去通报。
胤禛进了亭子,只见康熙穿着灰色江绸团龙长衫,一如既往地端坐着,弘历一身轻软的浅绿夏衫,清鲜幼嫩得好像才露尖尖角的新荷,看见父亲,马上跑过来,小脸上绽开笑容:“阿玛!”
弘历嘴角微翘,不笑时都仿佛噙着笑意,笑起来更显得灿烂,圆圆的酒窝像极了母亲,可爱得让人想掬在掌心。
就算是为了他,自己也绝不能输。
心裏这样想,胤禛却微沈下脸:“乱跑什么?这样没规矩!”
“行了,”康熙不悦道,“端什么阿玛的架子,他这是一片孺慕之心,你们什么时候这样待朕,朕高兴还来不及。”说完哼一声。
胤禛只得跪下:“儿子不孝。”
“起吧,”康熙道,“朕不喜欢待宫裏,就是因为琐碎规矩太多——弘历,把这碟哈密瓜拿给你阿玛——你素来畏暑的,这几天在承德,倒不妨歇歇,”康熙说着,站起身,腰间玉佩上的明黄璎珞垂下来,映进胤禛眼裏,“等回了京,可就再没闲工夫了。”
“……后来皇上说了些政务——这不关你事——说到最后,补了一句:‘弘历这孩子伶俐,等西北的事定了,叫他进宫读书。’”
清婉怔怔听完:“这么说来,皇上果然是要将弘历接到宫中养育了?”
胤禛点头。
清婉茫然若失:“这……”
胤禛笑道:“你不必如此,逢年过节,我自会把弘历接回来。”
清婉慢慢道:“是,有皇上亲自教导,是弘历的造化,何况,弘历出生后就一直在我身边,未尝稍离,比起儿子一落地就被抱走的,已是幸运太多。”
胤禛笑道:“你素来识得大体,竟也有放不开的时候。”
清婉道:“我哪裏识得什么大体呢?其实都是王爷一直在纵容我,我明白的。”说到这裏,她心裏郁闷稍解,不由向着胤禛一笑,颊上立时现出两个酒窝。
胤禛瞧得心中一动,走过去抚着她道:“你跟着我已有十年,却只有弘历一个儿子,我原本子嗣单薄,弘历出生三月后,弘昼紧跟着就来了,就连娘娘都欢喜,咱们这个儿子,真是极有福气,若再有个女儿,就更好了。”
清婉微微笑道:“这个么……顺其自然便是……”
胤禛笑道:“你说的是。”
两人同时一静,胤禛道:“你怎么又一个人跑到林子裏来,是了,你以前便喜欢往后花园跑。”
清婉道:“房裏闷得很,出来透透气罢了,再说林木青青,最是清爽了。”
胤禛沈吟一会儿,道:“这裏算什么,木兰山上,那才真是林涛如海……”
见她果然露出向往神色,胤禛眼中浮起笑意:“而且还能遇到意想不到的奇事……”
“奇事?”
“我少年时,有一次单人匹马进山,竟然碰见一只雪白的小鹿……”
清婉心口蓦地一热,心跳骤然加快,仿佛有什么蛰伏已久的东西方要苏醒……她喃喃道:“白鹿?”
“是的,很美,我向它射了一箭……”
“王爷射中了它?”
“没有,”胤禛顿了一顿,“什么都没有。那是个早晨,雾很大,也许是我眼花,也许是我看到了幻象,也许是我遇见了山灵……”
清婉睁大眼睛望着他,几乎说不出话,模糊的、破碎的记忆残片隐隐约约浮出脑海,却又捕捉不住……
“这件事太荒诞,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胤禛温和笑道,“今天却不知怎么就说了出来,倒让我想去当年遇到白鹿的地方看一看了……你既然也已知道,不如跟我一道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