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德自被辟为皇帝避暑之地,几十年间,渐渐热闹繁华起来,关外地方,马市尤其兴盛。
马市角落裏,一个马贩子正坐在石墩上抽着旱烟,忽听有人问:“这马怎么卖?”马贩子一扭头,惊讶地发现问话的是个女人。
女人裹了一件灰色江绸披风,披风宽大,兜帽将大半个脸都遮住了。
女人来买马不常遇见,但也不是没有,想到这必是个江湖人,马贩子先存了个小心,笑道:“您真好眼力……”
女人道:“不必多话,报个数吧。”
马贩子咽了口唾沫:“五十两。”
女人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递了过来。
肌肤莹润的手,指甲都修剪得整整齐齐,花瓣儿似的贴在雪白的指尖上,马贩子心裏纳闷,不过只要银票毋庸置疑,其他的他也不想多问,二话不说,爽快地把缰绳给了女人。
买了马,又购了些金创药,趁手的兵器一时半会儿却找不到,清婉只得将就买了一柄短剑。
这十年她武功未有进益,摄魂之术又极费精神,使钱氏安睡后,她自己也深感疲惫,只是这紧要关头,容不得半点耽搁。
一出承德,清婉立刻快马加鞭,直奔木兰围场。
等她赶到,围场却已戒严了。
清婉听到军士议论,只知皇帝无事,刺客逃逸,如今正在四处搜捕。
清婉心中焦虑万分,好在她随胤禛来过一次,多少知道周围地形,当即绕到偏僻处,敲晕一个落单的旗兵,剥了他的衣服换上,弓箭也一并搜走。
骑马进入莽莽山林,一种久违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天色已暗,正适宜潜藏,清婉行至一丛灌木旁时,猛听风声呼啸,一把雪亮钢刀带着胳膊粗的沈沈铁链,从灌木后飞了出来,清婉见这来势,哪敢硬接,足尖连点,向后连跃四五丈,方才避开刀锋,那钢刀在空中划了个诡异的弧,所到之处无坚不摧,清婉猛地认出这招式:“大师兄,是我!”
钢刀嗖嗖收回,了因破开灌木丛跳出来,紧跟着是广慈和路民瞻,其他几个师兄也陆续现身。
清婉见七人均在,心中顿时一阵狂喜。
路民瞻臂上中箭,草草包扎了一下,见了清婉,一楞之后欢喜叫道:“师姐!”
白泰官扶着甘凤池,咧嘴笑道:“我就说么,灵儿一定会回来的!”
甘凤池却捂着腰间,脸色灰白,清婉见他指缝间的血都已成了黑色,嘴唇也隐隐泛紫,惊道:“三哥,你……”
“老三中毒了,”曹仁甫道,“又伤在要害地方,亏得他功力深厚,否则当时就没命了。”
为免元气溃散,甘凤池不能说话,只向清婉点了点头。
清婉把来时准备的金创药都给了广慈,又将坐骑缰绳递了过去:“师父,你们快些带三哥下山,我来断后。”
路民瞻吃了一惊,一把拉住她:“师姐,你不跟我们一道走?”
清婉回头微微笑道:“小七,师姐还有事没交代,不能离开。”
广慈道:“灵儿,你……”
清婉摇头:“师父,我从不对你说谎。”言罢一笑,“身入清水,心怀日月。生死原是小事,何况我不会让自己轻入险地,待此间事了,将来必有再会之日。”
广慈见她说得通透,嘆道:“你自己千万小心。”
周浔见她没有趁手兵器,将自己的长剑递给清婉:“说话算话。”
清婉接过,重重点头。
夜幕覆盖了山林。
草木的气味清新而浓烈,夜露濡湿了头发和衣鞋,要不是心头那根弦紧紧绷着,清婉几乎要以为,自己已经回到了天臺山。
远远地,有火光一闪,清婉凝神,隐约听到马蹄声疾,正往这边而来,清婉跃上一株合抱粗的白桦,藏身树冠。
“刺客是往这边跑了?”
“是!奴才们瞧得清楚!”
清婉屏住呼吸,只见唰唰几道刀光,灌木长草被砍倒分开,一个青年带兵纵马而出,火光明灭之间,清婉依稀瞧见他的眉目,只觉甚是眼熟,旋即想起,这是胤禛的同胞弟弟胤禵。
胤禵武功不凡,清婉也有所耳闻,心想是他去追的话,怕是有些麻烦,又见胤禵身边只有十余人,并不算很难对付,便悄悄取出弓箭,搭箭在弦,瞄准胤禵,手指扣住弓弦,慢慢拉开……
“老十四?”
树丛分而覆合,又有一队人马来到,清婉听得这个声音,心中一惊,蓄势待发的箭顿时停住了。
“四哥?”胤禵道,“这是怎么了?四哥遇到刺客了?”
“刚刚碰见一个和尚,十分厉害,我身边的人当场死了六七个,这几个奴才的伤算是轻的了。”胤禛的声音淡淡响起,“我瞧见他往这边来了,就一路追了过来。”
清婉听他语调平稳,知道弘历应当无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却听胤禛又道:“有个刺客被弘历扎了一匕首,龙须匕淬有剧毒,那刺客虽未死,想来也行动不便,老十四,你挑几个身手好的,跟我骑马去追。”
清婉听得分明,眼前一黑,差点没摔下树去。
难道甘凤池那极重的伤势,竟是……
胤禛胤禵正要离开,忽然,胤禛像心有所感般,往清婉藏身之处望来,清婉虽知他不可能看到自己,心中仍是猛地一悸。
好在胤禛随即拨马而去,清婉想着他方才的话,死死咬住了下唇。
最终刺客仍是逃逸而去,至于皇帝的震怒就不是清婉所关心的了,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她连夜赶回了狮子园。
钱氏每日吃斋念佛,一无所察,到了第七日上,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清婉正站在门外,脸色苍白如雪。
钱氏唬了一跳:“格格?!”
清婉向她笑了一笑,慢慢软倒。
胤禛早已遣人往狮子园报了平安,福晋格格们也是每日念佛,冰梅心有余悸,虽见清婉元气大伤,却也不敢再说不该斋戒的话,私底下又与小柿子念叨:“原来上天示警的事是有的。”
清婉心力交瘁,只盼着弘历早日回来,问明匕首之事。
“额娘!额娘!”几日后,弘历回来了,一路跑着进门,一头扑进她怀裏,死死抱住,随即哽咽起来,“额娘……儿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清婉心中五味杂陈,将弘历抱到膝上,擦凈他白嫩面颊上的泪痕。
弘历自幼随性音习武,身体强健,手脚灵便,比一般孩子有力得多,但要说他能刺伤甘凤池,清婉却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
跟随弘历回来的玉坠子在旁将皇帝遇刺的事说了一遍,清婉问道:“王爷现下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