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放心,王爷无恙。”玉坠子道,“皇上也没事儿,就是哈达亲王不幸罹难,如今木兰已被封锁,王爷还要收拾局面,小主子待那儿不妥,王爷便命奴才把小主子送回来。”
清婉点了点头:“有劳玉公公。”却听弘历道:“额娘,儿杀了人!”
清婉脱口道:“什么?”
玉坠子道:“是有个刺客被小主子扎了一匕首,只是那人当时没死,不过小主子的匕首上淬了毒,想来那人也撑不了多久了。”
清婉脸色顿变,极力压抑住情绪,勉强道:“是么?弘历的匕首……听说是皇上赐的?”
“嗯!额娘要看么?”弘历跳下地,取出那把匕首,出鞘时,刃上蓝光一闪,果然有毒。
弘历道:“这是‘龙须匕’,淬了龙须草之毒。”
清婉只略懂一点医药,龙须草之名却是没有听说过,但想起甘凤池那极重的伤势,若不是剧毒,以甘凤池功力,断不至于伤到那个地步,一念及此,她连忙握住弘历的手,将匕首插回鞘中:“皇上怎能……把淬了毒的匕首给你,若是不留心割破了皮,可如何是好?”
弘历认真道:“额娘不必担心,皇爷爷说,当年皇爷爷自己得赐这把匕首时,跟儿差不多大呢,儿自会小心。”说着弘历又骄傲地一昂头,“儿若是那么不知轻重,可就配不上皇爷爷的赏赐了。”
清婉问道:“此毒可有解药?”
弘历点点头:“儿这儿没有,皇爷爷那裏收着。”
清婉沈吟一会儿,道:“你一个孩子,怎么就能伤了刺客……”
“也是儿的运气。”弘历仰头道,“其实那刺客不坏,儿险些从观猎臺上掉下去,还是他拉儿一把,可他要行刺皇爷爷,就是罪该万死的逆党,所以他拉住儿的时候,儿便趁势刺了过去,正刺在他腰上。”
“罪该万死的逆党……”清婉苦笑,抬手捂住脸。
“阿玛说,皇爷爷没空照管弘历了,这段时候,弘历都会在家了。”弘历不知母亲心裏所想,扑闪着眼睛道。
玉坠子笑道:“这是王爷特意叫小主子带的话。”
“他有心了……”清婉默然。
弘历笑道:“皇爷爷待儿好,可儿还是喜欢跟额娘在一起!”
因为皇帝遇刺,这年的秋狝不得不匆匆忙忙中止。
虽然圣躬无恙,却搭上哈达亲王一条命,其余侍卫军士的死伤,更是不可计数,这让康熙恼怒非常,但御驾回京之后,他第一道旨,却是封胤禵为大将军王。
“皇上必然要追查那批刺客的下落,如今胤禵去了西北,江南这一趟差,九成要归我了。”胤禛从清婉手中接过茶盏,漫不经心道。
“王爷怎么知道刺客从江南来?”
胤禛淡淡一笑:“南方多暴客,杀夺为耕耘。靴刀裹红帕,行劫无晨昏。事主诉县官,县官不敢问。这是沈德潜的折子上所附之诗,刺客从何而来,想都不用想。”
清婉垂下长睫:“是这样么?”
胤禛携住她手,笑道:“江南虽烟柳繁华,凶险处却不下于西北的铁马黄沙,这差事没有一年半载,恐怕是办不下来的。”
清婉道:“府裏有福晋在,王爷不必担心。”
胤禛摇头道:“我不放心弘历。”
清婉微微笑道:“王爷在他面前,可不能说什么放不放心的,否则他一定吵着要王爷带他去。”
胤禛忍不住笑了起来:“可不是。”
清婉道:“我有时抱着弘历,回想他襁褓之中的模样,仿佛就在昨天一般,七年弹指一挥便过去了,他很快就会长大的,王爷。”
胤禛见她笑容有些恍惚,微觉疑惑,正要开口,清婉又道:“王爷要出远门,有件事,我得告诉王爷。”
“什么?”
“那天马把我甩进河裏,凉水一灌,倒让我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哦?”胤禛奇道,“说来听听。”
“别的也没有什么,”清婉微笑道,“只是有件事,我爹娘大概忘记了,就是我从小到大,都没有哭过。”
胤禛一怔,只觉她清凉的手指冰雪消融般从自己掌中挣脱,清婉慢慢跪下,口齿清晰地说道:“王爷,奴婢告退。”
“柿子,你跟我多久了?”
小柿子正忙着摆盆景,闻言也未在意:“奴才十一岁跟了格格,也快十年了。”
清婉点了点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小柿子一怔:“奴才能有什么打算?自然是一辈子伺候格格了。”
清婉道:“那要是我不在了呢?”
小柿子大骇,转身跪下道:“格格这是什么话?格格一定长命百岁!”
清婉道:“你起来。我知道年长些的公公都会在宫外府外置办产业,你年纪轻轻,自然没有什么积蓄,我也帮不了你太多,王爷待我虽然不错,逾分的赏赐却是没有。”
小柿子道:“王爷对格格的好,原也不在这些上。”
清婉唇边浮起浅淡笑意:“我知道,他给我的,远比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贵重得多,是不是,柿子?”
对着那清亮的目光,小柿子不由得后退一步:“格格,您为什么这么看我?”
清婉冷不丁道:“你在粘竿处待了几年了?”
“……”
“你不必害怕,”清婉笑了一笑,“其实早些年,我就隐约猜到,只是最近,看得更清楚了。粘竿处,粘竿处,其实夏天的蝉噪响一些,又有什么呢?真正搅扰王爷清静的,在府外啊。”
“格格!”
清婉道:“你十一岁就跟了我,手上还是干凈的,趁没有陷得太深,向王爷讨个清闲的差使,远离了这京师吧。”
小柿子又跪了下去,重重磕个头道:“格格,跟您之前,王爷就对奴才说了,这辈子奴才的眼裏只有格格,奴才只听格格的话,格格不要奴才,奴才只有死路一条。”
清婉道:“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的,你既然只听我的话,那我要你以后永远不许提这个‘死’字。”
她慢慢走出门,屋外晴空万裏,天蓝得无比纯粹,没有一丝杂色。
廊下红嘴绿毛的鹦哥叫道:“格格出来了!”清婉伸手,轻轻逗它,鹦哥侧过头,颈子擦着她纤长的手指,十分惬意的模样,嫩黄的脚爪动了一动,拴在腿上的细细金链碰出清碎的轻响。
“被人养在金笼子裏,吹不着风,淋不着雨,其实也不坏,是不是?”她用几近耳语的声音低喃着。
可惜,她不是鹦哥,天下之大,她终究要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