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椽深巷住,半榻乱书横。
胤禛枕着一箧书,睡梦正熟,迷糊之中,似乎有人进来,轻声细语:“王爷又开窗睡觉了,这么贪凉可不成……”一只纤手伸过来,似乎要为他关窗,胤禛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却见窗上已经透亮,室中悄寂,哪有半个人影。
他怔了一会儿,坐起身,胸口一本书“啪嗒”掉地,却是一册《明史》。
胤禛拾起书,揉了揉眉心。这次南下,与以往随康熙南巡,又是不同,只是江南的温山软水,还与以前一般,也难怪明成祖要迁都北京,这裏的柔风细雨,的确太容易消磨人的心志。
想到方才那个梦,他心裏不禁一堵,探手入怀,摸出一样东西,看上去像一条腰带,用银丝混合少量金丝蚕丝编成,能够软软的在手裏握成一团。
但实际上,这是一只剑鞘。
这只剑鞘是凌柱夫妇交给他的,清婉失踪那天晚上,他急怒攻心,举止失态,但次日从宫裏回来后,他已掂量清楚这件事的轻重,立刻派人将凌柱夫妇带回府裏软禁,其他知道这件事的人,也都被严加看管。
凌柱他只见过几次,只觉是个畏缩胆小之人,如今他知道自己大意了,凌柱绝不胆小,而且头脑也很清楚,一到雍王府,就立刻奉上这只剑鞘。
这只剑鞘是他们从救起的那女子腰间解下的,他们决意用那女子换自己女儿的时候,就将那女子的衣物全部扔进火裏烧了,惟独这条“腰带”火烧不坏、刀砍不伤,他们心中畏惧,又不敢扔掉,只得悄悄埋了起来。
他们不识这是剑鞘,胤禛看见,却也猜不透是做什么用的,等性音来了后,他拿给性音看,性音当即取了把刀,用力斫下去,剑鞘丝毫无损,性音扔了刀,道:“果然。”
胤禛问道:“这是……”
“这是软剑的剑鞘。”
胤禛微惊:“什么?”
性音道:“江湖裏有人用的是软剑,千锤百炼而成,平时柔可绕指,劲力灌註时则与常剑无异,剑不同寻常,自然鞘也不同寻常,这上面的搭扣,就是用来扣在腰间的。”
胤禛微微皱眉:“乍一看却什么也看不出,就像没带兵器一样。武林裏有哪些人练软剑?”
性音道:“这就多了。”
胤禛没有再问,性音是聪明人,当然也不会多话。
自己的枕边人,十年相伴亲密无间,谁知竟是这样不明不白的来历,每每一念及此,他心裏都不禁发寒,就冲这点,便把凌柱夫妇千刀万剐也不为过,但他终究没有下手。
他自己都不愿承认,他内心深处,对凌柱夫妇除了愤怒之外,竟还有……一丝感激。
凌柱夫妇再该死,到底救了她的命。
前后连起来一想,他知道她应该是恢覆了记忆,然而她记起来的究竟是什么?能让一个女人抛夫弃子?而且之前竟然全无交代?
最无辜的莫过于弘历,他本就最喜欢这个儿子,这时不免更加心疼,偏偏又领了旨,不日即要赶去江南,于是临走前几天,他都一直将弘历带在身边,同起同卧。
弘历也实在早熟,当着外人的面,什么都不说,只在背地裏偷偷抹泪,他看在眼裏,心中嘆息。
临走前一天,他对弘历交代道:“阿玛不在府裏,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弘历没精打采,抱着龙须匕:“是。”
胤禛嘆了口气,道:“龙须匕淬有剧毒,你不可轻用。”
弘历红了眼圈:“儿知道。”想起母亲对他说过同样的话,眼泪便忍不住,“阿玛,这是报应么?”
胤禛蹙眉:“报应?”
弘历擦着眼泪:“那天儿差点从观猎臺上掉下去,有个刺客拉了儿一把,儿却刺了他一匕首,这算不算恩将仇报?所以额娘才……”
“胡说!”胤禛蹲下身,“你听着,或许那刺客真不是坏人,然而天地间最重莫过君臣,最亲莫过父子,是那刺客自蹈死地,并非是你害他,何况,你是皇孙,有人刺杀皇上,你不闻不问,才真真是大逆不道!这跟你额娘的事,更是一点关系也没有,她……”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没办法说下去。
弘历泪汪汪瞧着他,他苦笑:“放心,阿玛一定找到你额娘,把她带回来。”
“爷!”外面玉坠子兴冲冲一声喊,将他从思绪中拉出。
“什么事?”胤禛皱眉。
玉坠子讪讪笑道:“爷,您瞧这萝卜,好不好看?”
胤禛扫了一眼:“这是杨花萝卜,有什么稀罕的。”
“爷见识广,不过每年进给宫裏的,可没这么水灵。”
“从哪儿买的?”
“奴才从红桥买的。”
“红桥算是扬州一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