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坠子笑道:“要不,奴才陪爷去红桥转转?”
胤禛沈吟一下:“也好。”
去红桥走水路,更能领略“行到红桥转深曲,绿杨如荠酒船来”的风光。
玉坠子张罗着雇了条船,慢悠悠地驶往红桥,胤禛也不急,提了张凳子坐在船头,不多时,红桥即映入眼帘,宛如垂虹临于水上,确是小巧秀美。
停船登岸,只见红桥四面皆是荷塘,此时已是九月,仅余些断梗残叶,不过秋水明凈,映着湛湛青天,倒也别有一番情致。
“杨花萝卜,又甜又脆——”
“五香茶叶蛋哎——”
红桥周围的热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冷清,也不过分喧嚣。
胤禛脸上才带上些笑容,就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吵嚷。
他面色顿时一冷,站了一会儿,冷笑道:“过去看看。”
过去一瞧,却见是一家小小酒肆,正被裏三层外三层围着,玉坠子硬是挤出一条路,将胤禛让了进去。
原来这酒肆的主人今日开业,请了个秀才来写对联,润笔之资不菲,谁知刚刚写好,旁边一个小伙计便不小心碰翻了砚臺,好好一副对联登时毁了,秀才不肯再写,酒肆主人失了一笔银子,如何不气,当即捉住小伙计,劈头痛打了两下。
那小伙计不过十二三岁孩子,张了嘴就要嚎哭,眼看一场喜事就要被搅了,人群裏忽然走出一人,将那小伙计拉了过去。
小伙计还未放声,嘴巴就被轻轻捂住,只听一个男子声音温和道:“莫哭,莫哭,你瞧,这么多人在看你呢。”
那小伙计果然住了口,仰起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看向哄他的人。
胤禛离得较近,看得清楚,倒不由微微一怔,只见那男子三十出头年纪,干干凈凈穿着一身靛青棉袍,袖口挽了宽宽的一道,露出雪白的裏子,相貌清俊,仪态温雅,令人一见忘俗。
那男子揽着小伙计,对秀才道:“重写一副对联,也花不了多少工夫,难得的好日子,何必搅了兴致呢?”
那秀才冷笑道:“你说的倒轻巧,砚臺是我自己碰翻的不成?我还没追究呢,你是个什么东西,倒派起我的不是了?”
那男子也不生气,点点头道:“你说的也在理,既然如此,我替你写了这副对联如何?”
那秀才一怔,上下打量他一番:“看不出你倒是好人,笔墨都在那裏,你要写便自己去。”说着袖了手站在一旁。
那男子见酒肆主人狐疑地看着他,笑道:“莫急,莫急,我包你这副对联,是红桥独一份儿的。”说着便裁纸、磨墨。
他动作徐缓舒展,仿佛带着种莫名的韵律,衬着俊雅面容,格外雍容大方,连那焦躁的酒肆主人都看住了。
只见那男子提笔蘸墨,两手各握一管紫毫,同时落笔。
人群骚动:双管齐下!
围观众人连识字的都不多,更不要说懂书法的了,不过左右手同时写一副对联,连三岁小孩儿都知道不是平常的本事。
胤禛是行家,看出这人写的字不俗,虽说不上顶好,却也是极难得的了,何况还是双手同写……
“此人怕是有些来历。”胤禛低声道。
玉坠子笑道:“可要奴才去打听打听?”
胤禛想了想:“不过偶遇,不必节外生枝。”
那男子一气呵成,笑吟吟让酒肆主人来看,那酒肆主人不懂书法,哪裏看得出好歹,但就凭这副对联是双管齐下写出来的,却也赚够了。
对联贴上,胤禛看着,却不由皱眉,玉坠子悄声问:“爷,这对联有什么不妥么?”
胤禛道:“并没什么不妥,只是这人的字……骨多而肉少,笔力固然劲健,却少了几分圆润,风骨有余,富贵不足,用作酒肆的对联……并不合适,而且这人瞧着文质彬彬,笔下却有杀伐之意,恐怕……”他蓦地住口,那男子也不知有意无意,往他这边看来,胤禛神色淡然,那男子微微一笑,走过来道:“这位相公见解不凡。”行了一礼,随即离去。
胤禛笑道:“不料来一趟红桥,倒有一番奇遇。”对玉坠子道,“再逛也没什么意思了,回去吧。”
回到住处,却见傅鼐已经候在堂中,见了胤禛,干凈利落地请了个安,说道:“爷命我查的事,有着落了。”
“哦?”胤禛顿时来了精神,目光炯炯地盯住他,“江南真有碧睛朱蛤买卖?”
傅鼐道:“前几日,确有一对碧睛朱蛤卖出,是奴才安插在江宁的眼线报来的,买家是江宁织造曹俯。”
“他?”胤禛倒不由一笑,要说曹俯与天地会有来往,那未免荒谬,但只要碧睛朱蛤在他手上,终是一条线索,“曹俯现在何处?”
傅鼐道:“就在这个月月底,李煦要过六十大寿,曹俯必定要去给他舅舅祝寿的。”
“好。”胤禛道,“那我就去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