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乘船到苏州,抵达阊门码头时,正是上午。
阳光照在水面,波光粼粼。
玉坠子上岸找人搬行李,半晌不回,胤禛等得不耐烦,出去一看,只见玉坠子被几个闲汉围在中间,正在讨价还价。
玉坠子也是个不肯吃亏的,到了市井裏,被激出斤斤计较的本性来,正口若悬河,冷不防被胤禛踢了一脚:“啰嗦什么,谈不拢换人就是。”
玉坠子忙道:“爷,他们……”
一个闲汉嗤笑道:“你四处打听打听,哪裏不是五两?再说,我们哥几个做不成的生意,哪个敢接!”
胤禛听这话不对,立刻扫了那闲汉一眼,那闲汉被他这一眼看得发寒,却仍堵着胤禛和玉坠子不放。
胤禛不欲纠缠,心中记下这事,正想给银子打发,忽听一个少年声音昂昂响起:“你们又在这裏讹人钱财,也不看看这裏是谁的地界,轮得到你们横行?”
一个敦敦实实的少年向这边大步走来,也就十来岁年纪,一身短打,其貌不扬,那几个闲汉却变了脸色,为首一个忙道:“赵小爷,码头是漕帮地界,漕帮都没管我们,您又何必……”
那少年往不远处一艘大船一指:“怎么,要我告诉了江香长,你们才肯学乖么?”
那的确是艘漕船,几个闲汉再没话说,悻悻走了。
那少年过来,向胤禛拱手道:“这位相公是外地人吧?叫您见笑了,您要不嫌弃,我替您找几个人来搬行李。”
胤禛见他谈吐认真,气质爽朗,十分喜欢,笑道:“那就劳烦小哥了。”
那少年道:“那我去跟我家老爷说一声。”
他去了又回,身边多了一人,一身青色棉袍,英眉秀目,清俊出尘,这等相貌气度可是少见,胤禛一眼认出,竟是在红桥遇见的那个能双手齐写对联的男子。
那男子见了胤禛,也颇为惊讶,笑道:“真巧。”
胤禛亦是点头微笑,那少年睁大眼睛:“老爷,原来你们认识?”
那男子笑道:“阿坤,这位是我朋友,去帮忙。”
阿坤应了一声,这时那艘漕船上有人叫道:“老程!”那男子笑道:“有人找我,少陪了。”
胤禛循声望去,只见叫人的是个艄公模样的汉子,身量矮小,挽起的袖口裤腿下露出的手臂小腿却是粗壮有力,瞧来像是个漕丁,不知与这文质彬彬的男子却有什么关系。
隔得远胤禛听不清楚,只有几句零散言语从风中飘来:
“下次喝花酒,你不许再推了……”
“喝酒赌钱都随你,逛窑子不行……”
“还这么怕老婆哪……”
两人时而低声耳语,时而高声交谈,那汉子相貌平平,举止却爽朗大方,而那程姓男子即使在大笑的时候,也不减温文尔雅的风致。
阿坤手脚麻利,很快就将胤禛的行李包扎停当,整整齐齐垛在码头上,又对胤禛道:“这位相公,要不您待会儿跟我们一起走吧?我们有车,不费劲。”
胤禛却不急,对他笑道:“你帮我这么大忙,这个送你玩吧。”解下腰间一个荷包递了过去。
荷包颜色素淡,看着并不起眼,用料绣工却都是一流,尤其络子上串着的一颗绿色珠子,是上好碧玉琢成,价值更是不菲。
阿坤却看都没看,本能地摇手道:“我不要,我不收你的东西。”
胤禛含笑道:“怎么,嫌弃?”
阿坤急道:“不是!这个,路有不平,理当相助……”他结结巴巴搜肠刮肚找着用词,胤禛早笑了起来,将荷包硬塞进他手裏:“这又不值什么,我喜欢你所以给你,你比我大儿子还小些呢,你家裏长辈给你东西,你也推脱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