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在会馆待到掌灯时分,有一搭没一搭说些闲话,胤禛见识广博,程元朗倒也健谈,且他身上毫无江湖草莽气,谈吐竟比胤禛府中的清客还要文雅几分,胤禛不由暗暗纳罕。
待到天黑,仆役送了饭菜来,一盘松花蛋,一盘清蒸鲈鱼,一盘蜜汁火腿,一碗鱼头煲,鲈鱼十分新鲜,做得亦是精致。
那仆役布菜完毕,低低地对程元朗道:“程帮主,门外有人找。”
程元朗怔了下:“什么人?”
“说是李大人府上的。”
程元朗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与胤禛打个招呼,出去一看,只见一人坐在门口,身着一件酱色绸袍,头戴一顶瓜皮小帽,一脸的不耐烦。
那人尖声道:“程帮主,我可找了你好久啦,程帮主好大的架子不说,连行踪都捉摸不定,盐帮说你今日便回,我在盐帮等了半天,也不见你人影,总算我还想得起来,程帮主姓程,寻到这裏,你果然在,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回去跟我家老爷交代呢!”
程元朗脸色纹风不动:“不知张总管有何要事?”
那张总管从怀裏取出一张请帖,毫无诚意地单手递过来,嘴裏嗤笑道:“程帮主,我家老爷的六十大寿你可没忘了吧?老爷可还惦记着你呢,到时请程帮主务必出席,不然……程帮主是聪明人,想来不用我多说了吧。”
程元朗客客气气接过请帖道:“劳烦张总管回报李大人,就说我知道了,到时一定上门拜寿。”又道,“张总管还没用饭吧,留下吃个便饭如何?”
那张总管说话刻薄,张口便道:“哟,这可不敢当,只怕程帮主心裏恨不得毒死我呢,我哪敢留下呢?”说完施施然去了。
程元朗捏着请帖,半晌无语。
身后脚步声响,程元朗回头,只见胤禛站在门边,目光中有了然神色。
程元朗忽被触动肝肠,向他苦涩一笑。
胤禛挑眉:“闻说盐户辛苦异常,吴宾贤有诗云:白头竈户低草房,六月煎盐烈火旁。走出门前炎日裏,偷闲一刻是乘凉。读之令人嘆息。”
程元朗慢慢道:“傅相公说的是,盐帮兄弟之苦,有如咸盐,兄弟之情,亦如咸盐,烈日之下晒出来,煎熬之中煮出来。方才那人,是两淮盐运使李大人的管家。”
月悬中天,凉风侵体。
程元朗从会馆提了两坛绍兴女儿红,坐在中庭石桌边,与胤禛对饮。
胤禛酒量一般,程元朗也不怎么能喝,两人各有心事,当然不会把自己灌醉,只不过想借三分酒意,说几句真话罢了。
“盐帮这几年本就艰难,如今盐运使又逼着多缴税银,实在是周转不来啊。”程元朗喝下一大口酒,摇头道。
“如今的两淮盐运使李煦,”折扇轻敲手心,胤禛道,“我记得他是曹寅内兄,苏州织造,盐运使乃是兼差。”
“为了弥补亏空,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程元朗又喝一口,脸颊微微发热,“我有时去金陵看见曹府,倒还有些蓊蔚峥嵘气象,只是谁知道这外面架子还未倒的世家,内囊却已尽上来了?曹寅在织造任上欠下的巨额亏空,以兼两淮盐运使这天下第一肥差去补,不过拆了东墻补西墻,这边补上那边亏罢了。”
胤禛亦喝一口酒:“即便如此,曹家也不会倒,有皇上保着呢。”
“也是哪……”程元朗似乎已醉,扶着额头道,“皇上六次南巡,倒有四次住在他家,这亏空有一大半是为皇上欠下的,难怪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他将酒碗顿在桌上,“当”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