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早知结果,听到这种死法,胤禛心裏还是一凛,不由盯住程元朗,程元朗嘴角微勾,似笑非笑:“其实他走到这一步,是我害的,我那些小算盘,别人也许看不出,王爷却一定心如明镜。”
胤禛摇头:“他是自作孽不可活。”
“若我真想救他,就不会放任他,我是一心要除掉他,”程元朗的笑容裏含上苦涩,“人世如棋盘,世人如棋子,他是我棋盘裏的一枚弃子,不过下棋之人,又焉知不是别人手裏的棋子?”
胤禛揣摩他话中含义,心中暗暗道:此人难得,若能收纳,却是再好不过。因说道:“我还有几个疑问。”
“王爷请问,草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盐漕关系,似乎不好。”
“是。”程元朗道,“最先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不过为争夺势力。火并了几次后,双方都有死伤,结怨渐多,再要化解可就难了。”
胤禛道:“我在阊门码头上,看见有个漕丁……”
程元朗笑了起来:“那不是漕丁,那是漕帮的香长江沱。”
胤禛点头道:“难怪举止不凡。”
程元朗道:“我与他私交极好,这次的事,还多亏了他帮我打探消息。我二人都有意化解盐漕之仇,只是盐漕几十年的积怨,不是区区一两个人的努力就可以消弭的,就算身为帮主,也拗不过时,拗不过命。所以私交归私交,一旦盐漕火并起来,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胤禛目光一闪,忽道:“你出身世代簪缨之族,为何会投身草莽?”
程元朗一怔。
“不说也可。”
程元朗笑了笑:“也没什么,天意弄人而已。”
“我却觉得可惜了,在这草莽裏,实在屈了你的才干,愿意跟着我么?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你今日地位,十倍百倍,我也给得起。”胤禛含笑说道,言辞娓娓,叫人难以拒绝。
程元朗微微吐了口气:“王爷这样说,我自然是动心的,不过……”
胤禛点了点头:“不过怎样?”
“我想我大概天生不是什么好人,”程元朗淡淡笑着,“多么阴狠毒辣的事,我不想做罢了,真要做起来,我真不觉得有什么困难,所以我不怕任何人,我只害怕自己,我怕自己变成个恶人,因为那实在太容易。”
胤禛想要开口,程元朗却流水一般一口气说下去:“未入江湖的时候,我读圣贤书,指望着考举人中进士,幸好最后书未读成,否则真的进了官场,我会变成什么样子,我自己都不敢想。十五岁时,家逢巨变,流落江湖,盐帮老帮主收留了我,我替老帮主办事,却每每觉得江湖规矩碍手碍脚,我想老帮主看透了我,他临终让我继任帮主,是为了盐帮,也是为了我,规矩我可以不管,道义我可以不问,恩和情却是我放不下的东西。盐帮是我的鞘。”
程元朗跪下去,继续道:“王爷希望我做您的剑,可这柄剑失了鞘,是不知收敛的。”
星光入水,晶莹荡漾。
这一刻,枫桥上的二人却是默默。
“你说得对,”胤禛削薄的嘴唇牵出笑意,“你若真的投到我的麾下,最后我一定容下不你。”
程元朗自胸臆中长出一口气,俯首拜道:“王爷这句话,草民一生感念。”
胤禛扶起他:“不过真是可惜了。”
程元朗直起身,却不肯站起:“王爷不必可惜,王爷其实并不需要利剑。”
“哦?”
“因为王爷自己就是一柄利剑。此剑开以阴阳,持以春秋,行以秋冬,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
话未说完,胤禛已经变色。
因为下面一句便是:“此剑一用,匡诸侯,天下服矣。”
程元朗自然没有说出这一句,含义却已昭然。
四周安静异常,胤禛幽然道:“你大胆。”
“草民这话,自然是大逆不道,”程元朗微微含笑,“可确是草民肺腑之言。王爷回京之后,草民在江南,遥祝王爷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