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家连连摇头:“不成不成,你们快走吧!”
不料其中一个和尚大怒,一把揪住店家:“你到底卖不卖?!”
另一个和尚早已瞥见柜上放着几坛没拆封的新酒,过去便抱。
“住手!”店内有人拍案而起,身形一动,便拦在那去抢酒的和尚跟前。
那和尚又惊又怒,迎面便是一拳,却被轻描淡写接下,那和尚反应倒也快,脚下立刻使个绊子,却“唉哟”一声,抱着小腿蹲了下去。
胤禛定睛一瞧,见那打抱不平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一身劲装,浓眉大眼,十分精神。
那青年气定神闲笑道:“僧人不得饮酒,两位师父执意买酒,可就是不守清规了。”
那揪住店家的和尚抛了店家,挥拳冲上去:“要你管!”
却听有人冷冷道:“少林寺僧人,竟沦落至此了么?”声音不高,却清寒彻骨,直入人心。
胤禛循声望去,却见说话的是个带发修行的老尼,一身白色僧袍,头发也是皓白如雪,望去直如雪人一般。
那老尼眼角嘴边均有深纹,年纪已然极老,然而阳光斜照,映在她肌肤之上,莹然透明,竟似有宝光流动。
胤禛瞳孔遽然紧缩,他看得分明,那老尼左边袖子软软垂下,竟是只有一臂。
与那老尼同桌的,是个十八九岁的青衣少年,瘦削身材,容长脸,乌黑的眼珠骨碌碌转动,模样甚是机灵。
那老尼端坐不动,目光一扫,两个和尚就不由得气怯,其中一个硬着头皮道:“你管得着我们?!”
“我如何管不得你们?”老尼微微冷笑,“你们这酒,是要买给谁喝?给你们那个在达摩洞思过的师父么?!”
那青年闻言睁大眼睛,向那老尼道:“师父……”
那老尼向他微微摇头,那青年便住口不言。
玉坠子悄不言声地贴近胤禛,见了那老尼的独臂,他便也明白,这恐怕便是他们要查的独臂神尼广慈了,而广慈身边这两个年轻男子,其中一个大约就是路民瞻。
两个和尚对视一眼,突然拔腿往外跑去。
白影一闪,广慈已拦在他们身前,轻轻一拂手,点了两个和尚胸口大穴。
“两个时辰之后,穴道自解,回去之后,再静坐运功两个时辰,其间若妄起杂念,有了什么差池,后果你们自负。”广慈淡淡道,“我们走。”
“师太,请留步。”胤禛上前,行了一礼,笑道,“师太未免太过严厉了,喝口酒而已,烈酒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古之济癫,不就是个榜样?”
广慈见他容貌俊雅,气质清刚,倒没什么恶感,淡淡回了一句:“不到济癫的造化,又怎知济癫的禅机?”言罢转身离去,那青年连忙跟上,那青衣少年走在最后,若有所思地望了胤禛一眼。
胤禛望着几人上山的背影,嘴角含笑,玉坠子轻声道:“爷,我看那老尼的修为,怕已到了炼神返虚之境,她若也去少林……”
“那又如何?”胤禛却微笑,“我只怕白来一趟。想不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玉坠子喜道:“原来爷已有了办法,奴才多虑了。”
折扇敲着掌心,胤禛沈思道:“不过要留在少林,却不容易,嗯,若要稳妥,这个法子最好。”
原来稳妥的法子就是假装出家。
少林也是今非昔比了,天下昌定,习武之人越来越少,而和尚也得吃饭,香火便成了重中之重,胤禛抬手捐了一千两,说要面见方丈,知客僧二话不说便去通报,方丈也二话不说答应见他。
禅房裏,胤禛表示要出家,方丈十分诧异:“我看施主气度不凡,应是出身富贵之家,何以会有出世之念?”
胤禛一脸的心灰意冷:“在下确是出身富贵之家,然生而多难,寤出为母所不喜,父亲一心只在生意,自幼亲缘甚淡,待到成家,连生三子三女,竟都夭折,且年近不惑,一事无成,在下竟不知这富贵荣华,要来还有何用?数年之前,在下一个宠妾生了一子,颇为聪明可爱,在下只道上天垂怜,不料稚子犹未长成,其母竟弃家而逃,在下思来想去,全然不知究竟何处亏待了她。大师,原来不光荣华富贵,连妻孥俱都是孽债,在下已是看破红尘、心如死灰之人,只想皈依我佛,求得正果,望大师成全。”
一番话假中有真,胤禛说得触动肝肠,神色自然沈痛,倒不似作伪。
方丈嘆道:“上山容易下山难,我瞧你眉间神情,尚有缠绕留恋之意,也罢,我暂且将你收下,你从此可将俗家姓名抛去,就叫慧真,先在山上住上几月,若果然心意不改,我再为你剃度。”
胤禛心中一喜,脸上却露出感激神色:“多谢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