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慈独自走进达摩洞,咣啷啷一阵响,洞内立起一人,精壮威武,手脚却均被铁链锁住。
广慈的目光在铁链上一掠而过,淡淡道:“了因,你是不打算给我留面子了?”
了因开口:“师太。”声音粗嘎,犹如銹刀刮过砺石。
他向前走了两步,带得铁链又是一阵乱响:“师太,你好好看看,究竟是谁不给你面子!”
“你是怪方丈锁你么?”广慈微微冷笑,“你滥伤无辜,方丈仅命你在达摩洞思过,已是十分宽大,结果你又将送饭弟子打伤。达摩在此悟道九年,悟出的是佛法,你在这裏,又悟出了什么?!”
了因一怔,背过脸道:“师太,你何苦管这闲事。”
“闲事?”广慈冷声道,“你莫忘了,你进少林,是我保荐的,在此之前,还没有哪一个少林弟子的手上,沾满了江湖上的血。”
了因闻言,双目大张,目光如电迸射:“不错,我是个贼,我杀过不少人,你要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承你的情!可我在少林已经吃够了苦,为的就是改头换面!”
广慈冷笑:“但我看得出,在你心裏,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少林的袈裟,裹在一头狼的身上!”
了因瞪圆眼睛,粗重地喘息着:“师太对徒儿的误会似乎越来越深了。”
广慈冷冷接道:“因为你的酒瘾越来越大了。”
见了因闻言大震,广慈心中一嘆,拂袖道:“孽障!”
出了达摩洞,方丈身披袈裟,候在洞外。
广慈嘆道:“那孽障六根不凈,是老尼教导无方。”
方丈摇头道:“了因精明能干,武功又高,只是杀心太重,若他能去了心中杀气,必是师太得力臂膀,他在少林寺数十年,未能消去杀性,是老衲之过啊。”
“我看是大师兄自己不对!”路民瞻也跟了来,这时见广慈与方丈自责,忍不住道,“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五师兄,还有师姐,都很好啊!谁敢说师父教导无方?少林寺上上下下,也都恪守清规,没谁像大师兄那样放肆,方丈也不必自责。”
方丈笑道:“师太这个小徒儿,倒是快人快语。”
广慈也笑:“瞻儿,不必多言。”又对站在路民瞻身旁的青衣少年道,“云官,你过来。”
云官利落地走过来跪下。
广慈对方丈道:“这孩子入天地会已有十年了,我看他聪明伶俐,资质极好,只是无人点拨,难以精进,我这些年是没心力再收徒了,所以我将他带来给方丈瞧瞧,若方丈觉得他还可造就,能稍加指点,便是他的造化了。”
方丈笑道:“这是小事,老衲这就为他安排。”
了因赤红着眼,困兽般在洞内转来转去,心中郁愤至极,几欲发狂。
如果这时有个武功不及他的人站在他面前,恐怕他真会下手杀人。
他年轻时为盗,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快活至极,后来被官府通缉追捕,险些丧命,广慈将他救下,送他到少林寺出家。
一开始,他对广慈的救命之恩倒还感激,但很快,他就受够了少林寺暮鼓晨钟一成不变的生活。
他怕死,但比起条条清规戒律,死似乎还容易些。
了因一掌打在石壁上,掌心隐隐的疼痛让他找到了发洩的渠道,他发疯似的,一掌接一掌,打得石屑纷飞,心中一个念头在这疯狂的发洩中渐渐成形:洒家这一身的武功,若真有心,还怕换不来荣华富贵?只要身前快活,何必去管那身后名声!
胤禛换上僧袍,第一个震惊的是玉坠子,好端端一个王爷,一进少林寺,就成了半个出家人,虽知胤禛心中谋算,玉坠子还是苦着脸道:“幸好爷还没剃度,否则奴才回去就要被剥皮拆骨了。”
胤禛笑道:“胡说八道。”
方丈并不相信胤禛是真要出家,但也没有质疑他的来历,只当他是个一时想不开的富家子弟,给他单独拨了一间干凈禅房,倒正中胤禛下怀。
作为出了名的好佛皇子,胤禛对早课晚课那一套烂熟于心,打坐念经,无不有模有样,看在众僧眼裏,还真是诚心出家的样子。
玉坠子住在客房,主仆二人谨慎打探了几日,才知广慈只是稍作停留,如今已经离开了,胤禛有些失望,但他原本就是冲着了因来的,了因正在达摩洞面壁,想到那天在嵩山脚下看到的一幕,胤禛立刻有了主意。
去给了因送饭,着实是个苦差事。
送去粗茶淡饭,了因便要发火,虽然他手脚都被锁住,打不了人,但被这么一个凶神迎头痛骂一顿,也绝不是什么好过的事。
若被他逼着偷偷买酒给他,方丈那边又瞒不过,了因名下的几个徒弟就因为下山买酒,被各打了十棍,如今还在禅床上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