韬光养晦之道,已被胤禛玩得炉火纯青,他组织清客,摘选诗文,编成一套集子,起名《悦心集》,以示清静无为之意。
白灵也得到一套,因为尚未付梓,乃是抄本,她看着熟悉的字体,深深嘆了口气。
被软禁四年,衣食上没被虐待,精神的损害却难以计量。
四年中胤禛再没有来过,她不知道这小小一方天地外都发生了什么,在静水庵,时间仿佛静止了,凝固了。
庵裏服侍她的尼姑,每隔几月便撤换一次,白灵跟她们,也实在没什么话好说,极致的孤独中,她什么都做不了,只有在反覆的回忆裏,才能获得一点慰藉。
小时候住的佛寺,比静水庵更荒凉,但她这一生,再未有过那样快乐的时光。
她有一头好头发,又细又柔又黑,师父每天都为她编辫子,虽然只有一只手,可师父还是编得又快又好。
周浔曾对她道:“灵儿,师父刚把你抱回来时,你大概还未满月,可头发都过颈了,又黑又亮的,师父都舍不得给你剃。”说着抚摩她的头顶,“灵儿可知道什么叫醍醐灌顶?醍醐就是酥油,浇到头上,清凉舒适。醍醐灌顶,就是灌输智慧、使人顿悟之意。”
她没有正经念过书,广慈教她识字,教她读佛经,不过随性而为,曹仁甫沈默寡言,甘凤池白泰官懒得看书,也就周浔,有时会文绉绉说些经史,零零碎碎,但架不住她记性好,缀连散珠,小人儿竟也有了自己的一套见识。
她有时太过淘气,师兄们便会开玩笑,说要把她嫁出去祸害夫家,她一字一句:“我不嫁人,我要出家。”
师兄们哈哈大笑,她很生气。
周浔笑道:“灵儿,我问你,为何要修行?”
她认真道:“身如水上沫,命似当风烛。”
“哦?”周浔甚是惊讶,“那,如何是修行?”
“清凈,少欲,无争,无恼。”
小人儿一字一句说得清楚,眼裏却懵懵懂懂,分明是依葫芦画瓢,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小孩说大人话,最是逗趣,眼看师兄们又一次笑得前仰后合,她非常生气,跑去找师父求公道,并表示自己修行之心坚不可摧。
广慈也好笑,又被她缠得没法,无奈笑道:“那好,师父给你个法号,就叫灵照吧。”
灵照……灵照……
心神不得安时,她往往多梦。
有时梦见雍王府,有时梦见天臺山。
《悦心集》看到第四卷的那天晚上,她梦见七岁那年的春天,溪水涨高,四哥用木片拼了一艘小船,送给她玩。
她在溪边放下小船,忽然心有所感,抬眼望去,对岸一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小男孩正望着她笑。
小男孩身穿茶褐棉袍,面白如玉,秀美可爱。
她楞住:“弘……历……”
溪水带着小船,往下游冲去,她连忙追赶,弘历也跟她一起跑。
她不记得自己跑了多远,等她终于赶上小船,才发现自己迷路了。
面前是一汪深潭,环抱在山石间,头上枝叶间有缕缕阳光射下来。
弘历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对岸,胤禛就站在弘历身边,牵起弘历的手,转身一起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