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山行长指一比道:「青蛙跳出荷塘了。」
苍顺势望去,果然一只肥硕的青蛙趴在岸边懒洋洋地晒太阳,往柳月阁跳了三跳,又转向凝雪阁,下巴一鼓,响亮地「呱」了一声,好像迷路一般,他正觉好笑,身旁那人已翻过栏桿,赤着脚捉青蛙去了。
只见翠山行弯着腰,跟在那只蹦来跳去的大蛙后面团团转,嘴裏不知念着什么,足下被湿泥弄臟也不甚在意,大蛙虽肥,跳动时高时低,毫无规律,一时难以捕捉,翠山行自觉有趣,回头朝他笑了笑。
苍被那无邪的笑容暖得心头一软,嘴角微弯,顺手自旁边矮树折下一段枝叶,算准时机,指尖一弹,那段残枝嗖地飞出,横在大蛙面前,大蛙身在半空中,忽见前方出现障碍物,慌乱地「呱」了一声,直直下落,恰好掉入翠山行掌中。
翠山行欣喜地轻呼一声,小心翼翼地把青蛙放回荷叶上,又用池水洗了洗手,舒口气,这才发现脚上满是污泥,微蹙起眉,转身想回房裏洗脚,腰间忽地一紧,随后便被人整个抱了起来。
他抬眼望见苍抱着自己,挣扎道:「我可以自己走。」
苍低声道:「嘘,你听。」
翠山行动作一顿,警觉心顿起,「怎么了?」
清晨的天波浩渺相当宁静,偶尔传来几声蛙鸣,翠山行偏着头,不知苍要他听什么。
察觉对方身体蓦地紧绷,苍心下暗笑,又有些感动,想是这几日来连番遇敌,才让本来日子过得逍遥自在的男子多了几分防备,总归是为了自己,眼看他还在等待回答,只得缓缓道:「那只青蛙正向你道谢。」
翠山行楞了楞,接着被苍抱上方才他所坐的朱红色矮栏,这才发现那声嘘只是对方要骗他暂时安静的把戏,还把他当孩子呢!忍不住横了苍一眼,「我去清洗,别臟了你的玄苍阁。」
苍将他按回去,微笑道:「你坐在这儿别动,我去取水。」
他走回房裏,片刻后捧着一盆清水出来,顺道将翠山行的鞋一并拎了过来。
那雕栏虽然不高,坐在上面时,脚却碰不到地,翠山行正想跳下,苍已曲膝蹲跪了下去,把水盆放在膝上,示意对方伸腿。
翠山行有些不自在,讷讷道:「你放着,我自己来。」
苍笑道:「赤脚在天波浩渺捕大蛙的人,还介意这小事做甚。」说着便抓过他的脚,浸入水中。
他先用清水在翠山行足背泼了几下,再细细将上头的泥痕一一擦去,翠山行咬着唇,把所有精力用在让自己心无旁骛上,那人的动作十分温柔,掌心因长年练剑所生的薄茧磨着细致的肌肤,让人起了异样的颤栗。
苍替他洗完脚,放下水盆,抬起头,见那人眸子亮晶晶的,有些害羞,又有些隐忍,心中一动,想起一段诗词,下意识便念了出来:「山有榛,隰有苓。云谁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那诗经裏的西方美人,一说寄托明君贤者,一说表达男女情思,翠山行微微一楞,但见苍眉眼带笑,似乎在等他反应,随即接口道:「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苍的《简兮》意象朦胧,隐语晦涩,自古以来解者众说纷纭,翠山行也不去分辨,他的《山有扶苏》倒是简单明了,没有见到子都这般的美男子,却遇上了你这样的狂徒,言下之意,自是在调侃苍不大正经了。
「好文采,好文采。」苍抚掌笑道:「我有一名亦师亦友的同伴,性格冷淡,情感深沈,许多事都藏在心裏,时常透过吟诵诗词表达难言之事,孔子云:『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真诚无伪,纯朴自然,虽偶有怨恨伤感,仍不失温柔敦厚,此为诗的本质,亦是人的良善本性。」
翠山行道:「师父曾说,内心所想,未必要公诸于世,若是伤人言语,不如藏在心裏。」
苍微微一笑道:「令师和他倒真有几分相似。」
翠山行正在穿鞋,闻言道:「若我师父真是你的故友,你将如何?」
苍道:「当初以那样决绝的方式离开,如果是他的本意,表示他并不想再见我,我便把明玥归还,再也不出现在他眼前,无论如何,是生是死,总要给我一个答案。」
翠山行一楞,低声道:「原来明玥在你手上。」
苍道:「不错。」
翠山行问道:「你如何拿到那柄剑?」
苍道:「无双长我六岁,我们和莲华、善法四人从小便是朋友,时常一齐玩耍,无双走后,我便没有再回去过,剑是莲华取来给我的,他和善法至今仍在禁宫担任侍卫。」
翠山行道:「那个人为何要离开皇宫?」
「他同你一样,也不爱奢靡华贵的宫廷气息,向往隐居山林,卧看云起的生活,只可惜未能如愿。」苍淡淡一笑,眼神又飘到远方,「他死了,十多年前横剑自刎,死在我面前。」
翠山行一怔,「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