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剑鞘外壳嵌着夜明珠环圈饰,剑肩如扇贝般开阔外放,衔接着色泽碧青的纹彩剑身,雕琢细腻,古朴典雅,翠山行抽剑出鞘,长剑在月光透映下隐隐散发圣洁灵气,他微微一楞,「这是蔺无双的明玥?」
苍道:「不错,虽然令师说过要把剑留在这儿,但我再三考虑之后,觉得还是应当还给她,此剑从来不是为我而出,她才最有资格拥有明玥,无双若地下有知,想来也会同意这个作法。」
翠山行疑道:「为何你说,我师父最有资格拥有明玥?」
苍微笑道:「令师与无双是倾心相交的挚友,可惜来不及见最后一面便天人永隔,你若想听这其中的故事,待你回来,我再细细说给你听。」
毕竟是自家师尊的事,翠山行也真的有些好奇,蹙眉道:「有那么多曲折,现在不能说?」
苍笑道:「曲折得紧,一时半刻说不完,何况说完了,你还有回来的念想么?」
翠山行嘟哝道:「那你干脆别提,说一半算什么样子,我还不如问师父去。」
苍笑着在他头上拍了拍,「麻烦你转告令师,无双死前曾言:『黑河潮浪封明玥,不见峨眉蔺不归。』虽然无双已逝,但峨眉既现,这柄明玥便代替云飘渺,回到他心心念念之归所。」
翠山行并不是很懂苍的意思,不过仍依言将剑收好,「我会代你转告师父。」
苍道:「尚有一事。」
翠山行道:「嗯?」
苍微笑道:「三日已过,其间我从未碰触你,如今所言,你可愿相信皆出自真心?」
翠山行没想到他忽然提起此事,怔了怔,低下头,「……你想说什么?」
苍靠到翠山行面前,定定地凝视了一会儿,翠山行不知他在玩什么把戏,只觉得半晌对方都毫无动静,忍不住抬起头,两人目光一对,苍蓦地笑道:「我在想,你此去不知需要多久时间,那一首《高山流水》等了这些个月,始终没有机会听到,总觉得有些可惜。」
翠山行一顿,随后忍不住笑了出来,「我今日再不弹,岂不是等你时时挤兑我。」
苍见他拿出天一剑弦,指尖熟练地在上头拨拨弄弄,又阻道:「且慢。」
翠山行道:「怎么?」
苍笑道:「高山流水,知音难寻,这本是筝曲,可有试过双人合奏?」
翠山行一楞,还来不及反应,苍就拎起他的天一剑弦,拉着人走回玄苍阁。
穿过正厅与书房,裏面还有几间小房,翠山行从来没有进去过,一来他对自然美景比楼阁屋舍还有兴趣,就是散步也不会往这儿来,二来这毕竟是苍的居所,总不好意思随便乱闯。
苍轻车熟路地推开其中一扇门,对翠山行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房裏收拾得还算整洁,摆设简单素雅,只有一张干凈的大床、一套桌椅,和一面大型书柜,苍走到墻边,在书柜侧面一推,那木柜吱嘎一声,向左方移动了数吋,露出背后的暗格来。
苍将藏匿于墻内的长型玄色锦袋取出,撢了撢桌面,轻轻把古琴放上去,微笑道:「此琴名为怒沧,少时我与你一样,指尖总离不了琴,不过,自无双走后,就没有弹过了。」
翠山行在另一张椅上缓缓落坐,「十多年已过,你可还记得指法?」
苍挑眉笑道:「奏了便知。」
怒沧琴典雅别致,白桦色琴面系着五条弦,道者的长指抚上琴弦,铮铮地拨了两声,虽然许久未见天日,但那音却还是准的,他也不待翠山行准备,直接下了第一个音,右手跨了三个八度抓套同度按弦,滚拂跳跃,移指换音,淡雅旋律瞬间流洩于整间房裏,高山庄严清冷,虚微飘邈;溪水淙淙流淌,清越澄澈,古琴声调浑厚,感染力极强,空指弹奏使得音色加倍纯粹,壮阔美景立时展开眼前。
翠山行听着怒沧琴音渲染回荡,不由得想到了挂在书房裏那几幅雄伟大气的山川水墨,他抱起琵琶,春葱细捻拨龙香,在苍转入第二段时,一个颤音滑了进去。
古琴倚音滑弦,绵长饱满,前半段描述山河之色,或群峦迭嶂,连绵起伏;或奇峰林立,直入云端;或苍松翠柏,古木参天,苍垂着头,神色专註,指尖在琴弦间滑
动,纵使十多年未曾弹琴,却仿佛时时刻刻于梦中温习般熟练,只要一碰到琴弦,便自然而然地能奏出美妙乐曲。
翠山行于王公贵族府中见过不少资深的古琴乐师,却无一人有苍那样的技巧,他揉弦颤弦的本领着实高明,手腕转动均匀,花指衔接灵巧,前后一气呵成,节奏分明,不仅如此,苍还会配合翠山行的琴声调整强弱,就如同两人于桃花落处弹琴舞剑那次一般,无须开口,也无须眼神交会,自然而然便知对方心中所想。
乐曲转入中段,渐渐引入流水意象,琵琶琴音和畅,柔顺细腻,搭配古琴清晰刮奏,猛滚慢拂,使人身临其境,或瀑挂前川,飞流直下;或涓涓细水,小桥人家;或湖光粼粼,清可映月,翠山行心绪为之牵动,忽地想起前几日夜裏,在桃花落处的水畔,衬着波光月色,那人轻轻柔柔的吻,抬头往苍的方向一望,道者似有所感,亦举目望来,两人眸光一触,又各自回到琴上,唇角多了一抹微笑。
曲至末段,低音抓弦与高音刮奏错杂,高山流水开始归一,琴者心有灵犀,一走山,一踏水,山水融合,形成了另一种美妙的和谐,最后苍两指轻扣两弦,奏出一串清雅的泛音,为这首乐曲画下了完美的句点。
房内陡然收归宁静,只闻彼此轻缓的呼吸声,苍收手一笑,「如何?」
翠山行坦然道:「我活至今日,方知有人能将此曲发挥得如此淋漓尽致。」
苍笑道:「多谢夸讚。」
翠山行道:「六弦其余人可有听过你弹琴?」
苍道:「他们知道我懂琴,却未听我弹奏过,你是十多年来第一位。」
翠山行道:「待我离开后,你弹给赤云染听,她定会喜欢。」
苍笑道:「别说的好像不会回来似的,云染喜欢琵琶,她还是盼着你多些。」
翠山行低声道:「我尽量提早赶回,但这事也说不得准。」
苍笑道:「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
翠山行走到他身旁,在那琴上摸了几把,「我曾在皇宫裏见过传说中的『九霄环佩』,听黄商子说,他本也想寻那把名琴,现下看来,这怒沧琴与它相较,毫不逊色。」
苍道:「哦?原来你见过『九霄环佩』。」他淡淡一笑,「那琴本是我要送给无双的,但他用不称手,就一直摆在房裏,我离宫时也未顺手带走,没想到如今还放在原位。」
翠山行道:「皇子故居虽然冷清,但依旧整齐清洁,想是皇帝有派人定期打扫。」
苍摇头道:「当时那人劝我不动,已是恚怒恼恨,后来我逃出天牢,彻底消失,更让他怀恨于心,甚至迁怒他人,下诏降罪男风,殃及无辜百姓,故居整洁想必与那人无关,应是莲华或善法的主意。」
翠山行见他提起皇帝,神色又转冷淡,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淡淡一笑,「没想到六弦之首也有被认为性格顽劣,屡劝不听的时候。」
苍挑起俊眉,反手将他的手握入掌中,久违的软凉触感碰起来仍是十分舒服,下意识便不愿松手了,微笑道:「人不轻狂枉少年,小翠,你碰了我的手,这样我说的话,你岂不是又不肯信了。」
方才翠山行没想那么多,只是想安慰安慰苍,听他这么一说,垂头一望,心道既然如此你还不快放开,老牵着做甚?「……你想说什么?」
苍偏着头笑道:「想说什么?嗯,想抱抱小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