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太一见三井唯神态若常,
并没有被那番话刺激到,不禁感慨道:“比起以前,
你好像是成熟冷静了许多。”
“谢谢你的讚美。”
“但终究只是三井家的一条狗。”
源太一虽然身处劣势,但两片薄薄的嘴唇却一刻也没停下吐露刻薄的字眼。
“我和三井家族的人没有血缘以外的关系,
随便你如何评价。”
“是么?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源太一微微笑道,
“看来你是真的攀附上迹部家那棵稚嫩的小树了,
是叫迹部景吾吧。你是觉得这棵小树能为你遮风挡雨吗?”
他的眼神晦暗深沈,
说话语速又很慢,
轻而易举给人一种斯文败类的感觉。
三井唯盯着他,眼裏闪出寒光。
“你信不信,小树的树枝,
轻易就能折断的——”
下一秒,
她的手就掐在了他的脖子上,一字一顿地警告道:“你动他一下试试。”
源太一不急不恼,气定神闲道:“刚夸你两句,
就又原形毕露。看吧,还是不成熟。”
三井唯慢慢收紧掐在他脖子上的手,后者还在不断地挑衅她:“被人瞧出弱点可不好。小狼狗,你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黑杰克默默拾起一块有棱角的礁石,
塞进了源太一的嘴裏,
世界才彻底清静下来。
他用手指在三井唯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
示意她松开源太一:“不必放在心上,
把他当成死人看待就行。”
“……是。”
即使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暴躁冲动,
以为自己改变了许多,到头来还是被源太一三言两语就挑拨了情绪。
不能不说她心裏是懊恼的,她恨自己的不争气。
对方对她的情况和性格都了若指掌,她却对对方几乎算是一无所知。磕磕绊绊这么几年下来,总是被当成猴子一样耍弄。即使现在身处上风,气势上却比处在下风的要弱的多。
要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也就算了。
她怕别人又因她被卷入其中。
风吹得她有点冷,不由裹紧了身上的外套。鼻子嗅到衣服上淡淡的薄荷和西柚混合的中性风格的味道。
这是迹部身上的香水味。
她将脸深深地埋在外套裏,抱着双臂,就好像被迹部温柔地抱着。
他这个人爱极了玫瑰,但她一闻到玫瑰香就犯恶心、打喷嚏,那是来自于心理上的问题。迹部知道,就没在她面前再用过玫瑰味的香水。甚至那次在她去酒店前,他处理了原本房间裏摆放的所有玫瑰花。
那么细心体贴的迹部,那么温柔善良的迹部,有点霸道又有点孩子气,正因为遇到了他,她才开始隐隐期待以后的生活。
说好了转专业去学物理,以后再找一份体面的工作。
也想去看看他从小居住的英国城堡,想去晒晒南太平洋岛屿上的阳光,品一品汤加的咖啡,在心形的红树林裏谈天说地。
还想等到成年以后,喝他珍藏的拉菲红酒。
去做很多还没有做的事情,体验更多的美好。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生活吧。以前充其量就是浑浑噩噩地熬日子,因为没有期待。
过一天是一天,和过一天想一天,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
绝对不能就这样结束!
不想,也不能再活在这样的命运裏了。
“医生。”三井唯抬起头,视线落在盯着手术刀的黑杰克身上,“您知道我哥哥究竟是做什么的吗?”
黑杰克放下手术刀,倒也没打算隐瞒她:“具体内容不清楚,但他以前是个卧底,帮这家伙做尽了坏事。”他指的是地上的源太一。“我也是他们的目标之一,他们需要我帮忙去做人.体实验。后来他放了我,作为交换条件,委托我照看你,但是很抱歉,之后的几年我自身难保,无暇顾及你。”
在黑杰克的回忆裏,月见山玲压根算不上好人,抓他的人是他,他平静的行医生活因此被彻底画上句号。但后来放了他的人,也还是他。
也许是浪子回头,也许是良心未泯。他能够活到现在,月见山玲功不可没。
“不怪医生,能找到你真是太好了,我看到您在窗户上留下的印记才确定,那是我哥以前跟我提过的东西……”
三井唯不客气地将源太一的后背当成了垫子,一屁股坐在了上面,将他的一条胳膊当成脚垫踩在了上面。“虽然我现在过得还算不错,但是也想永绝后患。”
永绝后患这个词是她第一次有决心也有勇气地说出来。
勇气时常有,但决心实属罕见。
她曾被逼入绝境之地,在命运的夹缝中艰难生存,后来有一道光照了进去。
于是她幡然醒悟。
她有想要的东西了。她想要活在他的世界裏。
……
三井唯捏起源太一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视线齐平,继续说道:“不管你是和三井御人有仇还是和三井玲有仇,都不应该算到我头上来。你和三井御人有仇,可以去找他,你和三井玲有仇,他已经不在了。但是我和你之间的新仇旧账都要开始清算了。”
源太一嘴裏含着石头,表情被迫夸张,眼睛却一眨不眨。
“小唯~”
这个声音是——
三井唯顺着声音的源头看过去,下一秒就捏紧了源太一的下巴。
结木树美单手拎着桃井五月,另一只手提着枪正指着她的左胸口。
他平日裏散落的一头金发束成了短马尾,白色的男仆装换成了黑色的风衣,额头受了伤,鲜血顺着额角往下流。
“我真的很感动呢,你现在敢跟我们叫板了。一直以来,逆来顺受的你,好像第一次不那么像一条狗了。”结木树美抬了抬下巴,话锋一转,吐出更让人糟心的话,“可我就是喜欢狗啊,我就是喜欢看到你要死不死的样子。”
如果不是因为桃井五月在结木树美的手上,三井唯估计早就扑过去干掉结木树美了。
“放开桃井桑。”
三井唯也有枪,刚才被源太一丢下的那把枪就被她攥在手裏。
她也装模作样地举枪对准了源太一的太阳穴。
双方各有人质,一时之间倒也相安无事。
被结木树美拎在手裏的桃井五月心中愤然,原本她已经回到了房间准备休息,却被结木树美以赤司受伤需要包扎为由敲门叫了出来。
谁知道刚看到被打伤至昏迷的赤司后,她就被捂住了嘴巴。
然后被威胁带到了外面。
她猜想结木树美可能是认为其他人不太好控制胁迫,而除了三井唯,她是岛上唯一的女生了。
虽然不明白结木树美和赤司以及三井唯有什么仇,但卷进来就是卷进来了。自从她大学认识了毛利兰和铃木园子,并成为朋友之后,就经常卷入各种杀人案和绑架案。一开始还十分害怕地尖叫,后来倒也有点习以为常了。
老实说被当成人质居然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唯一庆幸的是,她在半夜为结木树美这个算不上熟悉的男子开门前,发了一条消息给青峰大辉。
那是她作为女性的直觉和警觉。
如果青峰睡得不是很死,那他应该很快就能看到,如果青峰睡得很死……桃井不想往下想了。
但她仍然镇定自若,给了三井唯一个安慰的眼神。
“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换吧。”结木树美突然说道,“我放了小桃子,小唯你去跳海。一命换一命,是不是很公平?”
三井唯静静听完,然后“呸”了一声。
“不要忘了,这家伙还在我们手上。”黑杰克不用枪,永远只用手术刀,他用一把刀抵在了源太一的脖子上,警告道,“
谈判的也请看清局势再妄言。”
结木树美的註意力终于被久未露面的黑杰克吸引了。
“哟,这不是传说中的怪医黑杰克吗?听说你的小助手皮诺可被你弄丢了……”他神秘一笑,慢慢说道,“她在临死前还挣扎着告诉我,她不是个小孩子,她早就十八岁了呢。”
“医生!黑杰克医生!”
三井唯赶紧拉住黑杰克,她看到他眼裏迸发出强烈的恨意,手裏的手术刀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捅进源太一的喉咙裏。
那是一种决绝到不顾一切的疯狂。
明知道是激将法,但总是屡试不爽。
也难怪。
……总归是珍视之人被害死了。
谁也无法绝对的,保持冷静。
黑杰克默了半天,才轻声说道:“……我没事。”
他看向三井唯,她有着他的皮诺可一直羡慕的身材和容貌,十八岁的少女真正意义上的长相。
“小心!”
桃井五月的提醒终究是慢了一步。
结木树美朝三井唯扣下了扳机。
三井唯没有任何时间去躲,意识到非躲不可时,危险已经过来了。
黑杰克挡在了她的面前将她扑倒,子?弹不偏不倚,打进了他的右手臂。
“医生!”
她踉跄着扶住黑杰克,想要给他止血。
“给你手帕。”
有人递过一方雪白的手帕,三井唯缓缓抬头,是源太一那张灿烂的笑脸。
他举着刚才被她摔在地上的手?枪,身上的绳子已经全部解开了,应该是刚才他们被结木树美吸引註意时偷偷解开的。
局势一下子扭转了。
从双方皆有人质变成了一方全部沦为人质,其中一个还受了枪伤。
结木树美嘲讽道:“小唯,刚才让你选你不选,是不是很后悔?现在他们都要给陪葬。”
冷静!
一定要冷静!
三井唯心想,她总是一被刺激就失去冷静,那么她有什么办法可以刺激到结木树美,将他的註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然后让桃井趁机逃脱呢?
目前为止,先逃一个再说吧。
结木对她的憎恶程度较之源太一更甚,月见山玲是源太一的养子,和结木应该是认识的,加上结木又一直埋伏在和月见山玲长相酷似又有血缘关系的赤司征十郎身边,一路上各种撒娇打闹……这让三井唯脑中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结木君,你很在意月见山玲吧。”
结木树美的眼睛瞬间瞇起,额头上的鲜血流了大半,糊住了半张脸,看起来阴森可怖,他却也不擦一下。
“可惜我哥到死也不在意你,他心裏想着的人,永远只有我一个。”
……对不起啊,玲桑,这个时候还把你给搬出来了。但是倘若你在天有灵,请保佑保佑我吧,我真的想活下去,三井唯默默地祈祷着。
“闭嘴!”
“我哥他可是为了我——”
“我叫你闭嘴!”
结木树美似是被戳中了痛处,一点也听不得和月见山玲有关的任何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