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井唯没有过比现在更紧张的时刻了。
面对人群,
她的胆子和年龄是成反比的,童年的时候甚至敢和成年人叫嚣,长大了却不太适应在生人面前说话。
一想到两个小时之后,她就要在学校的大讲堂裏作为转专业学生的代表发表演讲,不仅会有很多师生到场,还会有一些特邀嘉宾,她整个人都不能平静下来了。
……不能失败。
绝对不能失败。
这是进行自我修正的第一步,一定要在各方面做到万无一失。
为了提神醒脑,她想喝杯黑咖啡,
又怕咖啡利水,
喝了会影响演讲,只能嚼几颗薄荷糖。
在等身镜前也纠正了什么站姿最合适,要不要加肢体动作,
开场白也反覆练习了很多次。
迹部看她这样子觉得有些好笑:“至于吗?这种程度的小演讲,
本大爷不知道参加过多——”
吐槽到一半,
他意识到面前这个人是他的女朋友,他今晚还想上她的床就必须停止炫耀自己,而应该给她鼓励,于是话锋一转,很肯定地说道:“本大爷相信你没有问题的。”
能有什么问题呢?
这就是个校内演讲啊。
都允许带稿子上去念了,反正就是走个形式而已,
而且学生代表也不止她一个人,
还有一位是立海高中毕业的,
现东都大学的学生会副会长片仓朋和。
迹部觉得这次演讲的内容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是三井唯第一次在超过五百人面前发表讲话的机会,这将会是一次不错的体验,多经历几次这种场合大概就能适应人群了。
“放心,着装也没有问题。”迹部替三井唯系好最后的领结,满意地说道,“这可是本大爷亲自挑的衣服,我还是第一次帮别人系领结。”
三井唯点点头:“是是是,让您老人家亲自帮我系领结,实在是折煞我了——不过,我是别人吗?”
“现在越来越伶牙俐齿了。”迹部在她的额头轻轻弹了一下,“照这样看,今天的发言会很成功。”
三井唯扬起嘴唇:“那,借你吉言。”
迹部看着面前精心修饰过的三井唯,心裏微微一动。
她擦了点粉,修了眉,又涂了一点口红,整个人看上去明艷光彩,脸上的表情也柔和多了。
刚要下嘴,被三井唯挡住了。
“嘴上涂了口红,你别亲。”
“等会儿补不是一样吗?”
“不行——脸也不可以,别把我的粉亲没了。脖子上也擦粉了。”
三井唯挡来挡去,毫不妥协,让迹部觉得自己伸着嘴找地方下口的行为有点变态,眉头皱了起来。
“其实,我给你准备了一个东西可以亲。”
“东西?”
“等我一下。”三井唯从抽屉裏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了迹部,“刚才用拍立得拍的。”
“你叫本大爷亲你的照片?”迹部震惊之余有点气结,这得多变态才能当着一个活人做出这种不雅的事。
三井唯不以为意:“照片不也挺好的,我哥上高中时打篮球赛,他们的安西教练生病了不能到现场,我就帮我哥准备了教练的照片,用相框裱起来给他带去放在现场,他说他觉得安心多了。”
迹部觉得暂时没办法纠正她的思维,就换了个话题:“这次演讲结束,想要什么奖励?”
“奖励?”
“你最近一直很努力,本大爷想给你点奖励。”迹部刚想伸手捏她的脸,被她敏捷地拦下,只能捏着那张照片玩,“不许说去月球去火星之类的蠢话,姑娘,请你物质一点。”
“物质一点……”
三井唯的脑海裏浮现出了赤司征十郎对她说的话。
不得不说,她是心动的。否则也不会反覆地想着那番话,而是听听就过去了。
反覆回想的东西,必然是在意的。
她手裏头能靠的住的东西太少了,让她立足于世的东西,她希望是自己争取来的。
但话到嘴边,她又咽回了肚子裏。
……跟迹部就是开不了这个口。
如果是陌生人,倒还比较容易开口。奇怪,她不是比较怕生么?为什么在这种事上又怕熟了?
“想到要什么了吗?”迹部催问道,“我叫人早点去准备。”
“……还没有,我想不出来。”
“算了,不急,你结束演讲再慢慢想吧。”
“嗯。”三井唯心想,再多给她一点时间,她再试着开口吧。
东都大学的大讲堂名为三井讲堂,是三井家族某一任的家主在一战前捐赠修建,距今已有百年之久,虽然翻修过很多次,但也掩盖不了它浓郁庄重的历史痕迹。
三井唯在大讲堂的门口停下了脚步。她和迹部来的比较早,这裏还没什么人。
她以前浪荡不羁,很少会参加校内活动,仅仅在刚入学时来过一次讲堂,除了又大又旧,没留下别的印象。
这次再站在这裏时,她终于註意到了讲堂门口的石碑。
石碑也是同讲堂一起捐赠的,上面刻着一行苍劲有力的大字:【不要让别人对你的定义,影响到勇往直前的决心。——三井若若羽】
是一句通俗易懂的大白话。
三井唯心想这位叫三井若若羽的祖宗一定跟自己一样没有什么文化,所以说不出什么精炼深奥的名言。
她在石碑前思索片刻,直到迹部揶揄道:“既然是你家的讲堂,有这位三井若若羽保佑你,你就更不用紧张了。”
“一百多年了。”三井唯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祖宗当年肯定是憋了很久才憋出这句话的,正如同样没有文化的我要演讲一样。”
迹部揉了揉眉心,说:“行了,少给别人定义。有时间再感慨这些,快点做准备吧。”
这次的转专业总结见面会在讲堂的三楼举行,共计有八百个座位。
三井唯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座位都能坐满,但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迹部看出她又紧张了,建议道:“你就当成底下坐着八百个本大爷吧。在我面前,你就不会紧张了吧。”
“……我试试。”
八百个迹部做在一起,那得多聒噪。
演讲又不能闭着眼睛,她必须得直面人群。
……总觉得是一次很大的挑战啊。
因为距离见面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座位上只零零散散坐了几个人。
三井唯来到准备室读稿子,竟然看到了幸村精市和一名灰色头发的男生。
“小唯,你过来了。”幸村停下交谈,对她介绍道,“这是和你同为学生代表的片仓朋和,原立海高中学生会的会长。”
片仓朋和长得很清秀,大概是人以群分的缘故,幸村的朋友都很好看。
“片仓君,请多指教。”
“阿市跟我说过你的事呢。能认识你真是太好了,三井同学。”
三井唯察觉背后有脚步声靠近,刚想转过头,眼睛就被一双手给捂住了。
“猜猜我是谁~”
甜腻的声音不用猜就是幸村花梨。但这双手并不是女孩子柔软的手,掌心有茧子,而且也很大,很有可能是送花梨过来的幸村精诚。
“伯父——”
“咚——”
刚喊出口脑袋上就挨了一下:“这才几天,你连自己哥哥的手都分不出来了吗?”
眼睛上的手移开了,三井唯看着生气中的三井寿和笑瞇瞇的幸村花梨,问道:“你们为什么都会来?”
她只是随口一问,三井寿却是浑身一僵,好半天才说:“抱歉啊,唯。”
“抱歉什么?”
“我最近才知道你要转专业的事。”三井寿抓了抓头发,很是懊恼,“所以就想过来看看。”
三井寿最懊恼的是,这么重要的事,他居然没有早点知道,也没有给妹妹陪伴和任何鼓励。
三井唯问道:“那你跟队裏请假了吗?”
三井寿没有吭声,他上半年请假的次数已经用光了,这次是在队友的掩护下瞒着教练偷溜出来的。
三井唯和三井寿虽然不是亲生兄妹,但从小一起长大,对自家哥哥的性格和做事方式摸得清清楚楚,一眼就看出三井寿没通过正当渠道出现在这裏。
“哥,你赶紧回去吧,要是被你教练发现了,不是每个人都像安西教练那样好说话。”
三井寿完全不听劝告:“我走不动了。”
“别闹,你肩负的是整个国家的荣誉,要遵守纪律。”三井唯半开玩笑半认真道,“炎之男不能让国民们失望啊。”
三井寿没有话能用来反驳,但也没离开,转身从身后的桌子上拿过便当盒,在三井唯面前打开。
第一层是牡丹饼,第二层是章鱼烧,还有一小罐南瓜粥。
“我猜你肯定紧张得没吃早饭,毕竟你大了就怕人了。这个我早上从队裏食堂带出来的,刚才用微波炉热过了,你吃一点吧。”
三井唯确实饿了,早晨紧张得没吃饭,直到站在三井若若羽的石碑前才觉得饿,于是打发迹部去学校食堂给她买点心。
迹部本来准备安排仆人去买,被三井唯两句话一哄,竟也同意亲自去打饭,体验一下平民学生的生活。
其实三井唯只是想支开迹部一会儿,自己一个人练习一下,却没想到又蹦出了这么多人。
……算了,她想,反正祖宗会保佑她的。
三井唯埋头吃了几块牡丹饼和章鱼小烧,然后说:“哥,我吃完了你就回去吧。”
三井寿尴尬地解释:“我不是来送饭的……我是想过来看看。”
三井唯看着伸向自己脸颊的手,立刻阻止道:“别蹭掉我脸上的粉。”
“嘁……”三井寿扁了扁嘴,收回了手。
三井唯到底也没赶他走。
主要是赶不动。
对于她来说,三井寿来不来都无所谓,但是绝对不能违反纪律。但对于三井寿来说,缺席妹妹生命中重要时刻已经有很多次了。
他一次也不想再错过了。
“爸爸妈妈离婚了,妈妈又嫁了个……人。”
三井寿犹豫着说出这句话时,三井唯涂着口红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涂。
“不嫁给人,难道还有别的想法?”
三井寿不知道该如何定义榊太郎这个继父,他只去见过一次,也用了几天时间才消化了父母离婚、母亲再婚的事实,却苦于和三井唯开口。
事实上三井唯早就知道了。
“爸爸妈妈离婚肯定也是商量过了,他们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想法,所以你不要太生气。”
三井唯低声笑道:“那我这个未成年人,就没有自己的想法了——”
“没关系,哥哥会陪着你的。”
三井唯偏过头看着三井寿,说:“好。”
她本以为三井寿会说出一些让她原谅父母的话,可他到底没成为她讨厌的那种人。
开场前二十分钟,迹部还没有回来。
三井唯以为他是迷路了,打了个电话,却没人接。
一连换了三个手机号码,都没有打通。
眼看着就要开场了,三井唯心裏有点担忧了。
连稿子都没读两遍,就随手放在了桌上,准备出去找人了。
三井寿听说迹部的电话打不通之后,有些郁结:“这个时候他又添什么乱,真是不省心,你好好准备,我去把他找回来。”
幸村拦住了三井寿,说:“前辈还是留下陪小唯吧,迹部和我也算是朋友,还是让我去找他吧。
三井寿没有推辞:“那就交给你了。”
“幸村——”
幸村回过头看着三井唯:“还有什么事吗?”
“你自己要小心。”
“我知道。”幸村从口袋裏掏出小瓶子,抛给了三井唯,“如果我赶不回来,我的幸运石先放在你那裏吧,等我回来了再还给我。”
“多谢。”
幸村对迹部很了解,他不可能无缘无故打不通电话,也不可能是迷路了,百分百是出事了。
但他也不想让三井唯受到影响……反正每次善后的都是他。
迹部勇往直前冲,留下的烂摊子,是他来负责。
在彩虹塔是,在三界岛也是。
幸村心想,自己都要成善后专业户了。
在幸村走后距离开场还有五分钟的时候,片仓朋和示意三井唯可以准备出场了。
他们的位置在第一排,除了学校领导,还有主持人。
与三井唯相反的是,片仓朋和是理科转文科,他甚至连稿子都没带,反问三井唯:“这个需要写稿子吗?随便说说就行了吧。”
“……”随便说说也要有东西说啊。
片仓朋和在立海的国中和高中都担任过学生会的会长,经历的演讲次数太多了,对他来说等同于家常便饭,也没什么好准备的。
上臺讲话也是从容不迫,滔滔不绝,看得三井唯一楞一楞的。
正在这时,讲堂已经关上的正大门被打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走了进来。
“啊嘞嘞,我好像迟到了。”
三井唯瞬间瞪大了眼睛。
……这特么是益川敏英。
是活的益川敏英。
不是蜡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