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真武的父亲不是别人,
正是为了三井英机的托付而改姓留在三井家族的三井誉士夫。
他的母亲早川丽子未婚生了他,三井誉士夫原本是要给她名份的,但后来背弃了承诺。丽子很有骨气,拒绝了三井誉士夫让人送来的钱财,分文不取,孤身一人带着婴儿时期的德川真武回到了遥远的故乡北海道。
在那个寒冷的雪国,德川真武从小就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从小的梦想就是能盖上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子,让母亲享福,
不用再做别人的帮佣。丽子独自抚养他,
从来不跟他提起父亲,而他也从来不问。
当地的渔民对他们母子俩十分友好,经常拿出卖剩的鱼虾来接济他们,
孩子们也从来没有因为他无父的身世而对他产生偏见。
到了可以认字的年纪,
丽子教他写下自己的名字,
早川恩。
丽子时常对他说,男子汉要常怀感恩之情,去感谢每一位帮助过他的人。
他懂事地点头,告诉丽子:“妈妈,我长大了想当一位很厉害的渔夫,我想要捕很多大鱼,
给叔叔阿姨他们每人都送一条,
然后让你住大房子。”
丽子从来不轻贱他的梦想,
抚摸着他的头发说:“好啊,
妈妈等着。”
他说:“妈妈,以后我赚钱了,要带你去东京大都市。”
丽子说:“好啊,妈妈等着。”
他看着丽子廉价的粗布红裙,说:“妈妈,等以后我要让你在银座买最好看的衣服。”
丽子说:“好啊,妈妈等着。”
……
德川真武回想自己还是早川恩的时候,几乎每天都在对丽子许诺,然后会收获很多很多句的“好啊,妈妈等着”。
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总是满怀期待。
没有父亲这一点从来没让他觉得遗憾。
虽然丽子从来没放松过对他的教育,但他正儿八经想成为一个优秀的渔夫,他以为自己会按着自己朴实的人生计划走下去,然后结婚生子,留在冰冷却漂亮的北海道,怀着对东京的向往。
……假如他们没有出现的话。
第一次看到三井誉士夫,德川真武可比丽子激动多了,因为他是来自东京的大企业家,威严高大,几乎就成了德川真武的偶像。
而丽子却始终很平静。
她站在人群中,面如死灰地看着那个抛家弃子的男人。
三井誉士夫是来购买他们的渔村的,为了建造机场。渔夫们集体抗议。可这裏的很多房屋都属于违章建筑,加上当地政府从中斡旋,哪裏斗得过财大气粗的三井集团。
最后有人以死相逼,终于逼得三井誉士夫给了每家每户不少安置费。而三井誉士夫也终于认出了早川丽子和德川真武。
却没有相认。
也没办法相认。
立誓永远效忠三井家族,甚至已经改名的家主,又是三井集团二木会的会长,怎么能传出在外有妻子和儿子的丑闻?
三井誉士夫唯有给更多的钱来弥补早川丽子。
可丽子一如当初的拒绝。
早在很多年前,他让人捎来口信和抚养费后,她对他已经不再有任何期待了。
他们曾经好过,相爱过,花前月下腻歪过,那旖旎的一切好似浮光掠影,都在北海道漫天的大雪中,消失殆尽了。
丽子最后对三井誉士夫说:“我走了,这怕是最后一次见面了,你自己多保重吧。”
这句客套话竟成了遗言。
丽子在回去的路上,不幸死于车祸。
没有抓到肇事司机,也没有一个目击者。
德川真武一边痛苦,还要一边苦恼——他实在没有钱来处理母亲的丧事,因为自尊心极强的丽子把三井誉士夫给的安置费全部还了回去。
他只能在雪地裏跪地哀嚎,甚至思考着古装剧裏卖身葬母的戏码。
可他是个男的,长得漂亮又如何,在北海道也鲜少有人问津。
丽子至死也没有告诉他关于他的身世,想来是不想他花时间和精力去憎恨三井誉士夫,只是希望他能够平静地去过自己的人生,去实现自己的理想。
平平凡凡没什么不好,没人喜欢动荡不安,前提是没人找茬。
德川真武是从三井誉士夫的养子三井御人那裏知道自己的身世的。
三井御人表示要出钱让他读书,德川真武并不领情,可他没办法拒绝三井御人帮他安葬母亲的要求——不可能让丽子仍然在雪地裏放着。
他看着与他相仿的三井御人忙进忙出,心想自己可真没用啊,连母亲的尸体还得仇人来帮忙埋。
在一天,德川真武流下了最后一次眼泪。
那也是他待在北海道的最后一天。
不管他愿不愿意,他都来到了三井家族,来到了最繁华的东京。
三井御人领着他去银座买衣服,他在炫目的光影中不知所措,最后千挑万选拿了一条红裙子。
三井御人没说什么,他的弟弟三井礼人却打趣道:“恩酱有异装癖吗?没事我偶尔也会穿。”
异装癖?
他一个穷地方来的小渔夫,哪听得懂这么时髦的词汇?
他只是又想起了丽子。
小时候,他常说说:“妈妈,以后我赚钱了,要带你去东京大都市。”
丽子说:“好啊,妈妈等着。”
他说:“妈妈,等以后我要让你在银座买最好看的衣服。”
丽子说:“好啊,妈妈等着。”
【妈妈呀,我现在就在银座了,我手上有漂亮的裙子,可你……】
【可你再也穿不下了啊。】
那一晚,三井礼人给他买下了整条街区全部的红裙子,在最艷丽的颜色中,德川真武的脑子裏浮现出丽子站在河边洗衣服的场景,那粗布红裙在雪中像是一面告别的旗帜。
他慢慢闭上眼睛。
很长一段时间,他发奋学习、念书,成绩竟然也不输给同班的三井御人。
他虽然讨厌三井誉士夫,也不想攀亲带故,但并不讨厌三井御人,甚至决定以后要留在三井家族帮助他。
可他疼爱的三井礼人却是绞尽脑汁离间他们两人的关系,直到最后,想要除去他。
德川真武在两兄弟的对话中,听到了震惊的秘密。
三井礼人竟然是当年唆使别人开车撞死他母亲的幕后凶手,为的是防止他们赖上他们三井家,也防止让三井誉士夫被人扒出黑历史,永绝后患是最好的方法。
而三井御人是知情的,却舍不得让自己的弟弟坐牢,只能帮着隐瞒,并尽全力去补偿德川真武。
原来在三井家得到的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算计好的。
血气方刚的德川真武第一时间向三井誉士夫讨要说法,面对他慷慨激昂的陈词,两兄弟矢口否认。
三井誉士夫从来没把他当成儿子,也不可能相信他。
德川真武被永远赶出了三井家。
工作丢了,卡也被冻结,没有住处,他在身无分文的情况下,连一张回北海道的机票都买不起,蹲在街头的冷雨中顾影自怜。
然后他遇到了生命中的最后一缕阳光——亚久津优纪。
这个还在念高中的漂亮女孩,在瓢泼大雨中,为他撑起了一把伞。
满世界的大雨戛然而止。
他的满世界,只剩下眼前那张灿烂的笑脸。
亚久津优纪的父母都在国外,家中只有她一人,她直接将德川真武带回了家。德川真武问她:“你都不怕我是坏人吗?你的防范意识太浅薄了。”
亚久津优纪迎面丢来一条毛巾,正好盖在他的头上。
“不怕啊,你肯定打不过我的。”优纪笑道,“所以你必须当个好人哟。”
德川真武心想,流落街头的人,能有几个好人?
他在优纪家脱掉了昂贵的西装——这也是三井礼人给他买的,让他觉得恶心的要命。直到换上了优纪父亲的旧衣服,他才觉得舒服了许多。
优纪的家并不华丽,却是他理想中的家。
删掉在三井家族那段记忆,他还在北海道小屋的时候,就幻想过这样的家。
……可惜再也没有丽子了。
他也想过要报仇,发誓要让三井礼人和三井御人给丽子陪葬,可是他连接近他们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发现自己到头来是个毫无用处的人。
不仅报不了仇,连吃住都是靠女人,靠一个高中生。
……他也曾羞愧地想要自尽。
可优纪却发现了他的心事,不仅将他的安眠药倒进了马桶,还扇了他一巴掌。
“你死了,谁来埋你?我一个高中生哪裏买得起墓地!”优纪愤怒地对他吼道,“这个世界上那么多人想活活不了,为什么你年纪轻轻就想着要寻死呢?”
她倒是先他一步哭出了声,他倒是不敢哭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优纪把她小时候睡觉抱着的玩具熊放到了德川真武的怀裏,对他说:“你不想跟我说的事,就告诉阿仁听吧,说出来总是会好点。”
“它叫阿仁啊。”
阿仁曾经是玩具熊的名字,后来成了他们儿子的名字。
优纪是个美好的存在,美好到能让德川真武放弃报仇,找了份工作,重新开始生活。
但三井礼人却从来没打算放过他。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是三井礼人从中国古诗词中学到的道理,并且坚定无疑地落实到了实践中。
就在优纪的父母回国的前一个星期,德川真武已经买好了求婚的戒指,他有点穷,担心过不了岳父和丈母娘那一关,又觉得自己有点卑鄙,因为优纪肚子裏已经有了他的孩子,他可以说是沾了孩子的光而有了点底气。而心中最多的仍是甜蜜。
对未来的向往、对新生的渴望。
优纪问他:“恩桑喜欢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他轻声说道:“我希望他是个男孩子。”
优纪用脑袋蹭他:“女孩子不好吗?一定会像爸爸一样漂亮的。”
他说:“要是我不在,阿仁要替我好好照顾你啊。”
优纪眨眨漂亮的眼睛:“阿仁不是玩具熊的名字吗?你可真会偷懒啊。”
他只是笑笑,他发现他仍然深爱这个世界。
只是,这个世界上,有人仍然深深厌恶着他的存在,依然想要置他于死地。
他被三井礼人註射了phoenix病毒,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变得僵硬,耳边听着三井礼人恶毒的咒骂:“我哥放过你,我可不会,说不定你哪天就来报仇了呢。我绝对不会让父亲蒙羞。”
让父亲蒙羞……说的是三井誉士夫吗?
真真是好笑。
德川真武觉得自己坦荡的一生中,唯一的羞耻就是他是三井誉士夫的儿子,身体裏流着他的血。
如果可以,他也想从头到脚重新换一身dna。
“我如果杀了你,我哥就不会原谅我了,那我让你慢慢死好了……”
就是这句话,断绝了德川真武想要再去见优纪一面的决心。
他的身体会越来越僵硬,加速衰老成老人,死也不许不会死,但活也活不好。
他并不想成为优纪的负担。
他的手已经颤抖到连戒指都抓不稳了,到底是没能戴在她的手上。
于是他再也没有回去。
他知道优纪还在等他,她打电话过来说,栗子蛋糕快凉了。
他只能回答:“对不起啊,公司临时有事需要出去,我……新年的时候会带栗子蛋糕回来。”
优纪说:“好啊,我等着。”
最怕这句“好啊,我等着”,他在一瞬间,想起了母亲丽子说过同样的话。
然后一别,就是十多年,与妻子、与儿子。
他原本可以有完整的家庭,他不想成为三井誉士夫那样的人,但是又不得不走上他的老路——这一切,都是拜三井家所赐。
从那时候开始,他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恨意。
phoenix病毒的可怕之处在于无法消除,他每天醒来都忍受着极端的病痛和折磨,到处奔波治疗,尽管如此,他还是收养了从彩虹塔中逃出来的弃子三井玲——三井御人为了救恩人的孩子而放弃了他。
德川真武不止一次地想要掐死三井玲,但从来就没有真的下过手。三井玲确实是三井御人的孩子,身上流着他的血,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如同他被三井誉士夫抛弃一样,他也被三井御人抛弃了。
似乎冠上三井姓氏的那种人,天生就有抛弃妻子帮别人养儿子的爱好。
三井玲时常向德川真武哭诉:“叔叔,我爸爸去当别人的爸爸了。”
德川真武没办法安慰他,只能抚摸着他的头发告诉他:“那你还想见他吗?我可以把你送回他的身边。”
就像是命运开的一个玩笑。他的父亲去当了三井御人的父亲,而三井御人又为了别人的儿子抛弃了自己的儿子。
三井玲摇了摇头:“不要回去,他害死了我妈妈和妹妹,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那就不原谅吧。没人规定一定要原谅父母。”
仇恨是一颗种子,只需时间,日日夜夜,茁壮成长。
唯有黑暗大门朝他伸出了手,都说那个世界是黑暗的。他在光明的世界被抛弃,只能在黑暗的世界裏重拾自我。
德川真武心想,哪有黑暗的世界呢?
也是在那个时候,他一点一点明白,即使你想与世无争,别人也不会放过你。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句话,他要完全地报覆到三井家族的每个人身上。
昏迷、吃药、手术,钻心蚀骨的疼痛,醒过来就做研究,做计划,这是他十几年的经历。
他活着的事不敢让三井礼人知道,怕连累亚久津优纪,怕她像母亲丽子那样被杀,也担心自己的身体也许撑不了太久,不能再让优纪再承受失去他的痛苦了。
躲藏了十几年,他才终于获得了新的身份。不断地在暗处积累能量,想要扳倒三井家族的一砖一瓦,想要了结三井家的一切。
最后他终于了结了三井礼人和他的妻子、儿子。
他永远记得三井礼人那张绝望的脸。
他从来没见他露出过那样的表情。
德川真武实际上还是给了三井礼人一条生路的,如果他选择放弃撞上来,那么他最多重伤,根本不会死,可是三井礼人没有放弃。
三井礼人只想和他同归于尽,他视他为三井誉士夫毕生的污点,不惜一切代价想要除去他。
他无视了身旁的妻子的哀求和后排两个念国中的儿子的哭喊,将车速开到最快,坚定无疑地撞上了前面的车子,带着一家投向了黄泉。
德川真武在跳车的那瞬间,心中终于有了一丝报覆的快感。
他太恨三井家族了。
恨到看到三井这个姓氏都牙痒的厉害。
他这一生所有的不幸都是这个家族造成,而他生命中的光彩又都是被这个家族带走。
他最恨的还是三井唯。
这个将他养大的三井玲夺走的人。
三井玲是他一手养大的,亲如父子。三井玲原本接近三井唯是想报覆三井御人的,后来竟然接触出了感情。
他的妹妹,同父异母的妹妹,其实同他一样可怜。
他从报仇变成守护,最后竟然为了妹妹改邪归正,不想再做坏事了。但他也知道,他其实根本没有洗白的机会了,也无颜面对养父,于是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不想和三井御人同一个姓氏,我要跟叔叔你姓。】
【叔叔也要换名字的,现在还没想好……就叫你月见山玲吧。】
【月见山?】
【嗯,这个姓氏,会有神明保佑的。】
“玲酱,就算不想做坏事了,跟我说就可以了啊,我也不会怪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