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云杨与你三岁相见,六岁相识,自羽氏落难,云杨一直四处搜寻你的下落。再到后来,你忽然出现,替我母亲了却生前夙愿,云杨便决意此生为你所用,替你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我自知父亲手握兵权,而功高盖主从来是为臣之大忌。所以云杨一直劝父亲及时交权,而自己娶妻生子可否,也但凭圣上决定。可惜权力,没有改变我对圣上的情份,却是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你心中我的位置。”
“云杨枉为臣子,此行之后,自会辞官领罪,同父亲一起回乡养老。”
他说完这些话,便再也不看羽幸生,转身离开。
我心裏其实也有几分愧疚,故意让公孙云杨误会,就是为了让他为我所用,可这一路他待我至真至诚,还要因着我与羽幸生反目。可惜此刻若告诉他,在地道裏我俩并未发生什么,他一怒之下肯定要和羽幸生一同抓我回去。
还是再等等吧。
羽幸生从来冷静自持的神色仿佛有了一丝裂缝,他看着公孙云杨离开的背景,沈默良久后道:“我怕是,又亲手伤了一个真心待我的人。”
“他人还在,老实认错,还有机会。”
“你真的这样觉得?”他望着我,眼底又有了希望的光,“若我认错,你可否给我机会?”
我没料到他顺桿爬得如此之快,磕磕巴巴道:“那那……那得看你犯了怎样的错,我瞧着你犯下的肯定是滔天大罪吧,不然怎么遮遮掩掩死活不肯说。”
“确实是滔天大罪,”他苦笑,“姝儿,也不是我有意要瞒你,盼着你想不起来好与我重新来过,实在是因为你至今魂魄未全,若贸然相告,怕你一时缓不过来,再度心神俱裂,魂飞魄散,那我该如何再去寻你?”
“我的死因,竟然是伤痛到心神俱裂?”
我想起梦离最后那夜,在军帐中的回忆,那最后时刻裂骨钻髓的剧痛。原来那都是真的,就因为羽幸生说了些话,九姝……我便心痛致死?
他眉头微压,仔仔细细地观察我的神情:“姝儿,你莫要再想,若是找得回你那丢失的一魄,你自然会知道。否则你现在胡思乱想,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是会再没命的。”
我虽然对他的话将信将疑,却也赶紧收回了心神,清了清嗓子道:“还得多谢你,教我将九姝的力量纳为己用。如此一来,我或许会成为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
话音未落,我赶紧甩了自己一巴掌,下手之狠,连神识裏的九姝听见声音都“哟霍”了一声:“你这莽力,打得我都跟着耳鸣了餵。”
我亦是眼冒金星,嘴裏都尝到了血腥味。索性一个趔趄佯装身体不稳,羽幸生赶紧上前要扶,我却故意躲避开来,自己又站住了:“无妨,她也知道我与她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无非气来了小打小闹折磨下我,不会太伤我的。”说着用袖口擦掉了嘴角的血。
羽幸生面露不忍:“你自住进这具身体,哪裏受过什么皮肉之苦?这两日接连受伤,痛就是痛,不用太过逞强。”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双眼,嘴角在笑,眼底却涌出了泪:“说的倒是,夏绥绥,姝妃,哪个身份都算是矜贵的。可我说的是真心话,比起当日小产之痛,现在这些确是不算什么。”
换作是以前的羽幸生,苦肉计不会对其有任何作用。可现在的羽幸生若真的对我有情,便不再是那个心防重重的帝王,而只是昔日寄居梦离的少年。失而覆得,最是珍贵,是要捧在心尖尖上护着的。
果不其然,他听闻此言,如被针扎般神情闪现一丝刺痛,嘴唇张了张,却什么话没有说。
从夏宅启程后的一路上,我时不时假装九姝又发作了,让我挨抽,撞墻,摔个狗吃屎啥的,羽幸生眼中的疼惜越来越浓,我却对他的关怀始终保持距离。他要拿绳子绑我,好教九姝不得动手,我偏不允,只说若要我完全掌控夏绥绥的身体,就必得学会压制住九姝,这可不是千载难逢的练习机会?
我也不愿吃饭,只肯坐在马车裏闭目静坐,潜心运气——在梦离山啥也没学会,倒是学会了长时间的忍饥挨饿。如此,到了临安镇,我已是遍体鳞伤发丝凌乱,一副身心备受摧残的可怜模样。
天色已暗,三人找了个小客栈歇脚。我始终沈默不肯多言,抱着手臂刚踏入房间,又转过身:“云杨公子。”
公孙云杨提着包裹,正老老实实地往他自己那厢房走,听见我唤,立刻停下脚步。
“我想吃……青团,”我有些为难的小声开口,“能烦你去街上寻一寻吗?”
从下车就如膏药般紧贴着我的某人恼了:“你问他,不问我?”
我捂着肚子,气若游丝:“你这般跟着我,生怕我插翅飞了,若是问你,你岂不是疑心我要跑?”
又垂下眼皮,挤出几滴眼泪藏在睫下:“……街上买回来的,或许也不是那个味道了……但是我就是忽然很想很想吃。”
“临安地势靠北,这时节寒冻着,卖青团的少了,但我或许还寻得到,”羽幸生将刚脱下的大氅又披回身上,“若你想吃我做的,兴许还更容易些,我们可一同去找店家问问有没有可用的食材。”
他转身便要下楼,我却两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娘娘!”公孙云杨立刻过来搀我,“娘娘你怎得……有血!”
羽幸生掉转头冲回我身边,低头看见我裙摆上渗出的几块斑驳血迹,忽然语滞:“这……”
“难怪路上我便觉得隐隐腹痛,”我有些难以启齿地低声道,“先前每月,夏守鹤让孙太医给我服下的安胎药,其实是推迟月事的。小产过后……自然也就恢覆平常了。”
刚才缀在睫尖的那滴泪终于适时地掉落下来。
羽幸生几乎是在我落泪的同一瞬间将我拥入怀中。我伏在他胸口,听见他用缓长而深重的呼吸,在努力压制他胸腔内翻涌的情绪。
“云杨,我待你有愧,但求你还能帮我一次,替我带姝妃回房歇息,莫叫她再离开我。”
公孙云杨不看他,只缄默着地点了点头。
“姝儿,”他松开我,挤出一个仿佛期许着回应的、忐忑的笑容,“你答应我,你不会突然消失了,对吗?”
我笑得灿烂:“羽幸生,我这个样子,能去哪裏?”
“你等我,我去去就回。”
他覆又转身,几乎是飞奔着下楼去了。
待他脚步声消失了,公孙云杨才长舒一口气:“陪姑娘演这一场戏,可是为难云杨了。圣上与我一样,极其熟悉人血的颜色和气味,我真怕这点马血躲不过他的眼睛。”
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来日方长,我会报答你的。”
俩人一同走进房间,我打开朝街的窗户,往对面望了望:“做青团,少说也要一个时辰,若羽幸生提早回来,你记得,就说我突然被狐仙娘娘的力量摄住,被她带走了。”
公孙云杨扬了扬手中一张小纸条:“放心,你给我写的这张纸,我都背下来了。”
“记得将那纸也烧掉。”我跳上窗棂。
“云杨记得,姑娘早去早回。”
若是这样逃走,羽幸生还是会追上来,我必得找到一种药,让他昏睡个四五天的。到那时,我早就拿到了灵府和轮回珠,兴许记忆也恢覆了,他若是真的心怀奸计,怕也施展不开了。
我在夏宅醒来的那个早上,便想好了计划,写在纸条上趁羽幸生不註意,悄悄塞给了公孙云杨。一路上羽幸生只忙着盯住我,哪裏註意的到公孙云杨的各种动作。他从马腿上取了些马血,用水囊装了,只等羽幸生不註意偷洒在我裙上。
“他倒是对你忠心耿耿,”九姝嘆道,“公孙氏竟然还能出如此情痴?”
“我答应他,等拿到轮回珠,将他娘的那一颗还给他。”
“你!我辛辛苦苦收集的珠子,是你说给谁就给谁的吗?万一差了他娘那一颗便集齐了呢??”九姝急得跳脚,忽而又安静了下来,“……咦?公孙云杨毕生所愿无非是找到他娘被剜心一事的真相,如果他拿到他娘的珠子,夙愿终偿得大圆满,可能他的心室裏也会有一颗轮回珠。如此你再杀了他取珠,加上他娘的,岂不是两颗!绝啊!啊哈哈哈哈!!”
“九姝,”我摇了摇头,想将她那丧心病狂的笑声甩出脑海,“你是不是根本没有心。”
“有脑子能用就行,要心干嘛?”
“……”
我从客栈窗户跳出来,怕撞见羽幸生,只能沿着厚雪深掩的房屋顶悄么声儿地弓着背行走。好在临安镇不大,很快寻到了九姝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