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倒是一切祥和,并未听说什么战事或是异常天象。我有意不往都城所在的北方走,而是去南洋云游了一月有余——毕竟我怕冷,而初春方至,唯有南洋气候终年温热,适合散心。
从南洋启程回梦离时,我才想起要给桑湛子带点凡间的点心。南洋物产丰富,瓜果尤其甜美,无奈当地尽是些不吃饭的修仙门派,点心文化可谓一片荒漠。我一路留心,也只在快要到梦离的路途上,遇见一个卖白糖糕的摊子。
摊主是个不拘言笑的中年男子,自始至终板着一张黝黑的脸,对我的花容月貌完全不为所动。倒是装袋时,他往原本算好的四块白糖糕裏,又多塞了一块。
果然,哪有面对美女不动心的男人呢。
这头正在心裏暗笑,却听见他硬梆梆地补了一句:“今日新皇登基,‘四”这数字不吉利,你多补一块的钱,替我们中洲祈求国泰民安吧。”
我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气呼呼道:“那为何非要凑作’五‘,我少买一块不也行么?”
“你要是不嫌吃不饱,买三块也行。”说着他迅速地从袋子裏挑出两块来,将剩下的往我手裏一塞。
我窝着一肚子的火付了钱,走出两步,又掉头问:“诶,新皇帝谁啊?那旧皇帝呢?”
“泽善大帝病逝,膝下无所处,传位给了公孙氏,改国号元仰,”摊主不满地睨了我一眼,“改朝换代这样大的事,全中洲都知晓了,小姑娘别一天到晚就想着涂脂抹粉,也该关心关心国事。”
病逝?
我的心像是被人攥紧了般,忽然停止了跳动。
羽幸生死了?
我下意识地判定这不可能,可越是细想,越觉得像是真的。他知道了自己是剑君,能将魂魄从此生这具身体裏解放出来的唯一方式,便是死亡。他死了……便能进入下一世,又或者,他找到了办法,可以直接从轮回之道,恢覆剑君的身份。
“你这姑娘,被说了一句,就杵在我摊前耷拉着眉毛一副丧气样,我也是为你好才说的,你可别赖上我。”摊主见我木楞楞站着,不耐烦地开始赶人。
“我说老板,你知道有个叫临安镇的地方吗?”
他瞪住我:“不知道,怎么了?显得你博闻强识啊?”
“有机会你可以去看看,那儿很适合休养散心。”
我将白糖糕收入行囊裏,翻身上马,拉起缰绳的一刻,大脑却是不知前路的一片空白。
他……真的死了?
那又如何?以他的本事,要死也是他自己选择的,而分道扬镳的决定,也是我做的,既然说以后要再无相见,那么他活着,死了,又有什么差别。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内心的翻江倒海,继续驭马前行。
靠近山下,商摊逐渐密集繁盛,我无心驻足,却又想找些法子让自己从沈重的思绪中解脱,便逼着自己下马再去替桑湛子挑些点心。
走了没几步,便闻到了青蒿的香气,原来有摊贩在卖青团。
我脚步有些滞重,还未走到那摊子前头去,就有几个人抢了先,冲过去叽叽喳喳道:“怎么今儿刚出摊就剩这些了?老板你偷懒?”
“你们这几张嘴,不仅好吃,还会胡诌,”老板嘴上骂着,满脸却是很高兴的样子,“今儿你们晚了一步,有个客人买走了大半,喏,就这些了,你们要买赶紧的,不然我就收摊了。”
“这么早就收摊?老板你飘啦!”
“嘿嘿嘿,之前那个客人大手笔唷!”
一群人闹嚷了半天,各自都买了些后散开了,我这才挪上前去。蒸笼上果然只剩得三四个青团了,包在蒿菜叶中,绿油油亮滋滋的。
老板有些抱歉地对我说:“姑娘,也就剩得几个芝麻白糖馅儿的了,你可还想要?”
我挤出个笑容:“我……我最喜欢芝麻白糖馅了。”
话一说完,眼前的一切却骤然模糊了。双手颤抖着摸上脸颊,却是满掌濡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