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娟的眼光又在我的手腕上扫了一圈。
……赶紧褪下满胳膊的金镯,全都塞了过去。
就这样挨到太阳下山,我身上徒留一件破破烂烂的礼袍,与这稻草破房倒是相得益彰。
夏绥绥的这具身体,从来是身强体健,怀着身孕喝酒跳河都无甚不妥,到了现在睡在这稻草垛垛上,倒显出大小姐的千娇百贵,怎样都不得劲。我翻来覆去,换了无数个姿势,好不容易有几分迷瞪了,一阵奇怪的叫声又把我给弄清醒了。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求饶,又像是在低泣,甚是诡异。我忍耐着听了半天,脑袋裏逐渐出现很多恐怖的幻想,越发不能入睡。
又仔细听了听,好像就是隔壁传来的声音。
难不成是阿娟一家被绑我的人发现了?正被严刑拷打逼着说出我的下落?
我一骨碌爬了起来。
恩公有难,我怎可独坐??更何况我也好奇到底是谁要拿我。
仗着腕间这三寸剑气,我壮着胆子爬出柴房去救恩人。阿娟家不大,我顺着草泥墻根,很快摸到声音来处。
头上那扇窗户微阖,透出光。
这下我听得更清晰了,就是阿娟在压低声音挣扎。
说到底还是被我连累了,早知如此,白日裏就该让她把那花车残骸烧掉,彻底毁尸灭迹。
我将那窗户轻轻支开一些,将眼睛怼了上去。
要是人不多,我就直接杀进去,要是人多,我……
看清楚的一剎那,我整个身体的血液都凝固了。
屋子裏一男一女,像蜘蛛般四肢大张交迭在一起。俩人的头都冲着窗口,男人并未露出脸。他身下的女子却伸着雪白长颈,一张红潮泛滥的脸倒悬在床边,如瀑黑发垂落在地。
我以为有人深夜入室,欺辱一个独居少女,正要起身,却听见阿娟喉咙裏发出或低或高的一声一声,如剔骨寒刀。
她口中分明唤着,阿爹。
我都不知道是怎么爬回柴房,滚回自己的稻草垛垛上的。
黑暗裏我睁着眼睛,一直等到阿娟的声音停止,才如释重负地闭上眼。
一阖眼,那令人作呕的画面却无比清晰地出现在脑海中,霎时仿佛有千万只苍蝇在我胃裏搅动。
我撑起身子,一弯腰吐了个翻江倒海。
……这怀胎四月都没发生的孕吐,就这样被活生生催了出来。
到了第二日早晨,阿娟见到我:“姐姐,你没睡好吗?这稻草床到底是不舒服吧?”
我瞧着她乖巧可怜的小脸,话到了喉咙,实在问不出口,只能点点头作罢。
她才十三岁,自幼和她爹爹相依为命,会明白自己身上发生的是如此不堪的丑事吗?
若我贸然点破,激起了她的羞耻之心,只怕是求死不能吧?
如果她明白她爹爹做的是什么,那我更加说不得了。说到底,我就是个陌生人,管别人家事已是忌讳,更何况是这等隐秘之事。
阿娟替我做了早点,又拿来干凈衣服给我换上。她愈是忙前忙后,我愈是心淤如焚。就这样心怀鬼胎地熬到了她送我上路。
我们一人一匹马,她身着红衣,头上戴着我给她的金莲步摇,冶艷近乎妖。而我顶着一宿没睡的脸,布衣短打,形容枯槁,宛若一条陈年腌菜。
“悠悠梦离,灼灼桃源。荡荡石鳞,缭缭迷野……”
阿娟又开始轻声吟唱。
“你说,人真的有前世吗?”
她突然问。
我正憋着满肚子的疑问,眼观鼻鼻观心,冷不丁被她发问,支支吾吾道:“应该……应该有吧。”
毕竟我自己就是个孤魂野鬼,魂穿这一趟,也算是什么奇事都见了。
“都说中洲,一个梦离山,一个石鳞原,可让人看见自己前世。有时我真想走进那雾最浓的深处,去看看是不是真的可以找到上辈子的自己……姐姐,你不好奇自己的前生吗?曾经的自己是谁,父母何人,又有怎样的姻缘际遇?”
也曾有那么几个瞬间吧,我会想自己到底是谁,又从哪儿来。
然而一星半点印象也无,大概我在孟婆那儿不止是喝汤,怕是赖了顿流水席。
想不起来也好,全力以赴活好今生这条命。
我摇摇头:“万一我上辈子很凄惨,想起来徒伤悲。不想,不好奇。”
阿娟浅浅一笑:“姐姐洒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