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我都风声鹤唳,听见任何声响都赶紧躲藏起来,生怕被人逮着。走到一半,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才意识到自己仅仅穿着薄纱寝衣,完全忘记该披上件外衣以抵御山脚寒气。
现下回头,定是功亏一篑。我将绢丝罩衣拉拉紧,脚步愈发快。
那日夏佼佼同夏守鹤说的话始终令我放不下,我想试试再用离朱镜寻到她,看能不能得到更多蛛丝马迹。
山脚林密草深,怎么看都是差不多的景象。我兜兜转转了老半天,鼻涕都挂到了嘴上,楞是没找到昨日那片赤心荆棘。
眼见跑出来已快一个时辰,也不知奂颜发现我不见了没。
只能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走了半刻钟,眼前忽然一片张牙舞爪话的红。
真是峰回路转——刚才遍寻不得的赤心荆棘,竟然就这样出现了!
我没时间兴奋,赶紧伸出手指,往那尖刺上一划,再学着羽幸生的样子挤出一滴血落在荆棘上。
成片的赤心荆棘收了利爪,温顺地匍匐在地。
我提起裙脚,飞快地窜过满地坍塌的深红,却发现那石门不知何时已被完全掩上了。
难道是桑湛或羽幸生不放心,昨日又来推了一把?
本还指望着从留着的那道缝溜进去,现在不得不费点功夫了。
我连推带踹,好不容易将那石门移开半人宽的缝,急急侧身挤了进去。
进去后我便傻眼了:这哪裏是之前来过的那个藤蔓环绕的洞穴?
难怪山脚如此反常的冷,谁能想到这裏藏着如此大的一间冰窟!
从足下到头顶,泛着泠冽蓝光的冰面冻了整整半尺厚,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晶莹,剔透如琉璃仙境。
站在这样的地方,脚趾尖都冻得失去了知觉,好奇心却驱使着我的脚步。越往裏走,越是寒冷,哈气成白烟。
走到脚底仿佛都结上了一层薄霜,终于视线陡然开阔,然而眼前之景却令得我身子软了软。
面前的圆形空地上,十来具冰棺靠墻面环绕排列,仿佛一个诺大的冰雪墓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怪气味,初闻只觉不适,再细细想,竟像是某种东西腐烂的腥味。
那些冰棺虽然通透,到底是厚冰所铸就,凭我怎样看,都无法确定裏面是否装了东西。我只觉整个房间肃杀阴森之气甚是骇人,当下便欲转身离开。
然而双脚如被千斤铁锁镣铐般,动不了了!
一阵刺痛忽然从右手腕处传来,如此来势汹汹,我手不由地一松,原来一直攥着的小包“铛”地砸在地上,从抽绳包口内跌出半把断刀——这本是我准备用来割手献血给离朱镜的,竟然生生跌断了,可见这冰面何其坚硬。
低头看,那埋于脉搏处的三寸剑气光芒不再幽微,而似雷电般剧烈闪烁,在我小臂内翻搅起阵阵锥心疼痛。
痛就算了,我很担心它会四处乱窜,在经脉裏横冲直撞,然后……然后我就死了。
就在我疼得怀疑自己马上要就地小产时,那剑气忽然从腕间窜出,如离弦之箭,直刺入我正对的那面冰壁,然后消失无影。
与此同时,我身子一晃,瘫坐在地——加诸双脚的无形禁锢也消失了。
我赶紧连滚带爬地往洞口逃去。
跑了几步,沁骨的寒意消散不少,手足逐渐热乎起来。
我只当是跑动生热,却不曾想身体愈发滚烫,像是有一团火从下丹田处腾腾焚烧,不一会儿我已是满身大汗淋漓,口舌喉间却是无尽干涸。
倒下时我还在想,刚才穿着鞋踩过,都觉得如针扎般冷刺骨的冰面,怎么现在如阮儿在清明殿院子裏,替我涮羊肉的铜锅般烫人。
我努力撑开眼皮,四周的冰凌霜柱依旧,像是心如铁石的神佛,居高临下面不改色地观看一个蜉蝣的受难。
仿佛很久前我亦经历过这幕。被痛苦钳制在地,被绝望扼住脖颈,苦痛如烈焰,舔噬着每一寸皮肤,将气力一点点从骨缝中剔走。
头顶上方的那股不知名的力量铺天盖日沈沈压下,遮星敝光,要我臣服,教我认命。
我却咬碎牙槽固执昂首,枯竭的喉咙嘶吼着发出质问,像有人吹着一只残笛,声声凄厉,却又微不可闻。
有声音在耳边道:“这是你的命!”
不,我不认,我不认这命!
泪从眼角流下,泪亦滚烫。
“绥绥!绥绥!”
谁是绥绥?
一只凉凉的手落在我背上,好舒服。
我睁开眼,看见羽幸生的脸。他皱着眉,如画凤眼裏满是担忧:“绥绥,我带你离开这裏。”
说着他将我抱入怀中。霎时间我的体内像是被人投入了一把柴火,又腾起热焰。
只能将手臂紧紧贴着他的脖颈,他的身体像是块清凉的玉石,令我忍不住将身子往上缠了又缠。
“我好热。”我喃喃道。
“我知道。”
他的脚步飞快,我感觉风从耳边飂飂而过,却半分都消解不了身体的炙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