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如何形容——
时漾那一眼望去,恍惚间,甚至产生了自己回到深渊魔域的错觉。
颓靡的少年把头埋在膝盖中,露出精致漂亮却削瘦的下颌线,水珠滴答滴答顺着脸颊弧线落下,闪耀着细微波光,苍白的肤色和浓墨发色交织缠绕,显现极为浓烈的色差震撼。
可他垂落的手边,却有着浅浅一滩血红,刺眼,却又为这幅画勾勒出惊艷的点睛之笔。
时漾在这一瞬不合时宜的产生一个念头:这双手,是自己生平所见最美的一双手,再华丽的辞藻堆砌在它身上都是一种累赘的玷污。
执酒樽、夹毛笔、还有轻轻吹动雾气缭绕的烟桿。
太合适了。
就是这股阴郁暗黑的气息,罕见得吸引时漾迈向少年的步伐。
后来的后来,时漾想起这幅画面,她时常忍不住唏嘘发笑。
哪怕那天不是她懵懂慌张的初入人界、哪怕她没有把目光驻足在少年难绘的手上、哪怕最后她错过和少年的那一眼对视......
按她的性子该是无视之再一走了之。
可惜没有如果,命运的**从不会为谁而驻足。
目光,碰撞。
双方同时怔楞一瞬。
时漾下意识弯起嘴角,只露出左边一颗小梨涡,挥手抹开沾在脸颊上难受的湿发,平静道,“雨停了,该回家了。”
说完,她脚尖一旋,直接转身离开。
刚刚扭过头,仅剩的一颗小梨涡也消失在她脸上,她深呼吸试图挥散掉,顽固停留在脑海中……
少年的那一眼目光——
如无边无际危险的大海,随时随地扑腾一朵浪潮淹没你;又像了悟人生红尘的高僧,透过眼睛直击你试图掩盖的心灵。
明明长着一双贵气漂亮的丹凤眼,可在目光碰撞那一刻,时漾只想赶紧离开。
这念头在她过去十九年来从未有过。
她有种直觉,一旦和面前这少年牵扯上,自己一贯的人生信仰也许会被打碎重组。
跑!
跑......时漾僵硬地顿住,脑袋咔嚓咔嚓地下移,那双她刚刚在脑内疯狂称讚的手,此刻正用力地扒拉着她脚踝处的裤脚。
牢牢地,顺便在上面涂上几片红色血液。
“......”时漾低下头,看向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的少年,嘴角忍不住抽搐,奇了怪了她刚刚竟然没有察觉到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先别走——”少年娓娓开口,声音裏有长时间未说话造成的阻涩感,但在这沈闷湿润又诡异的墓园中,显得格外舒服好听。
“......”时漾顺着少年的目光看向自己光着的小脚丫,上面有几道刮痕,幽幽地回答,“我没钱,你别……碰瓷……”
她想起被迫封锁的花魔戒,那种坐拥金山银山却吃不到的感觉……!
少年放开捏着裤脚的手指,眼扇垂下,捏着裤脚的手指慢慢上移,直到身子站直。
时漾余光观察到,他的中指下意识地反覆挖抠着手掌心,不顾流血一直在重覆这动作加深伤口。
忍不住皱了皱眉,难道他不是被别人所害,而是自己一下又一下抠出这么深的伤口?
倒是和他一身气息很符合。除了那双眼。
“?”
啊,人界的人太难沟通了。
时漾有些抓狂,沟通纯靠猜测!不像她们魔,能动手绝不多说二字,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
少年低下脑袋,细碎的刘海黏在他苍白的眼皮上,可那双眸子,灼灼盯着她,漂亮到似能与初霁月光争辉。
莫名地,时漾从他微红的眼角看出委屈可怜的意味……
时漾唇角张开又闭上.......又来了,那种纯凈又阴郁的压迫感。
少年不说话,就这样直直盯着她,毛绒的脑袋不动声色靠近她,那双幽静的眸子透过银辉直击她心扉。
时漾眨巴眨巴眼睛,举头望明月,不言一语。
——少年好像她之前养的白团子,明明满身伤口可怜巴巴的,却傲娇得不行,就是不低头。
哪怕自己的第六感在疯狂发出警铃,可此时此境的她,竟然没办法甩开少年说出不!
“那你跟我走吧。”时漾终是答应,一脚踏上贼船。
谁料少年一听到就换了张面孔,极其优雅矜贵地拉开和时漾的距离,淡淡望着她,月光在他纤长的睫毛下投下一片阴影,半张脸藏在阴影裏。
“???”
时漾望着少年突变的气场,额角若隐若现出现一个暴躁的井字,冷冷地露出一颗小梨涡。
伸出手掌,装作无意顺便提醒道,“忘了说,我现在的家是贫民窟裏的出租屋,危房那种,哦对了,好几年没住了,也许爬满了各种小昆虫呢,半夜钻进你被窝。”
时漾看到少年霎时间低了好几个摄氏度的俊脸,以及绷直的嘴角,终于笑瞇瞇满意地露出两颗梨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