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看我也知道这麻将是怎么打的。二叔和老爷子暗中较劲,妈妈打酱油,大家都让着奶奶。老爷子有一句没一句地数落着三叔,说他没时间观念,二叔坐在奶奶上家,连着给奶奶放了好几炮。几圈下来奶奶估摸着也知道自己在大家都放水,起身让我上去打。
刚上桌,老爷子就拿眼盯我,我不敢跟他对视,只好埋头理牌。本来我打得就不咋地,如今又添了段心事,一轮麻将打得背上汗都下来了。
默默地在心裏祈祷三叔快出现。从小到大家裏长辈就三叔跟我能玩到一块去,每次挨骂也都是他替我出头,现在他不在场,我势单力薄独力难支。
像感知到我的怨念般,没过多久三叔就出现了。妈妈招呼大家上桌开饭,我如临大赦,赶紧挨着三叔坐下。
不料三叔脸色看着不大好,跟他说话也爱答不理。我心裏大为疑惑,无端生出许多猜想。
并且我明白今天我确实是一个人了,没有人会站在我这边,就像一夜长大的孩子,前路荆棘遍布,而我独自前行。
晚餐吃到一半,妈妈给奶奶夹了块红烧肉,又往我碗裏搁了块糖醋鱼,然后撂了筷子,说:“小邪,你想不想有个四代同堂的家,有长辈,有小孩,热热闹闹地围一桌子吃饭,共享天伦?”
我默默地吞了嘴裏的饭菜,放下筷子,张了张嘴却没出声。
妈妈又接着说:“你是个聪明孩子,肯定明白今天我们为什么叫你回家,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连说辞都想好了。你说吧,我们听着。”
我心裏“咯噔”一声,脑子裏只跳出来一句话:“知子莫若母。”妈妈完全没有给我见机行事的机会,她把我推到臺前,看我如何为自己辩护。
我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一时间乱了阵脚,之前所有的彩排都付诸东流。我想了好一会,心裏有无数想和闷油瓶在一起的理由。但抬起头来看他们每一个人的脸,我发现那些矫情的海誓山盟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我在怯场,谁来推我一把。
“你俩谁主动的?”总算二叔给了我一个好回答的问题。
“我。”那个夜晚我不顾一切地跑向他,至今我仍记得他嘴角的温度。
“谁付出更多?”二叔又问。
“他。”我早就明白了。
突然我的脑子清醒过来,一句一句完整的话组合成段,呼之欲出。我急切地想把它们说出口,需要的只是将神经末梢的刺激转化成声音。
“奶奶,爸妈,二叔三叔。给我几分钟,我要解释这件事。”
我起身开了酒,给自己倒一小杯,53度带着麦香的液体灼烧我的食道,也刺激着我的意识。
“在过去的二十五年裏,我从未谈过恋爱。我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天生同性恋。但是我能肯定地说,我跟张起灵在一起这件事,跟他是男是女没有半毛钱关系。就算他明天跟我说他是只妖怪,我都会爱他。我想你们之所以会反对,无非就是两个原因,第一,你们觉得我们是在玩。第二,一旦事情公开会有人戳我的脊梁骨。关于第二点,我不在乎。十年前二叔三叔不结婚这件事,跟今天吴邪跟个男人搞在一起的严重程度在当时是相差无几的。我相信我们吴家没有会被流言左右的传统,当年爷爷说‘人随己愿’,希望你们也能这样对我说。”
我顿了顿,又斟酌一会儿,接着道:
“前不久,我突然知道在我大三那年发生了什么,因为事情又重演了一遍。就算我打从心底不乐意,但我仍然明白自己就是个疯子。如果我们只是玩玩而已,他早该甩了我。可是他付出一切,从未放弃。”
三叔在我说到事情重演的时候抖了抖,二叔按住他,问:
“小邪,你想没想过你对张起灵,或许更多的是感激?”
“不,”我说,“他不放弃,是因为我是那个可以和他一路同行的人,我知道他怎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和他有一样的理想,一样的困惑。他陪着我的同时,也在我身上找到他需要的东西。我们,是涸辙之鲋。”
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我自动过滤了不愉快的记忆,要说服别人,总得先说服自己。
一桌子人寂然无声,我等着最终审判。
老爷子一拍桌子回房去了,妈妈跟着进屋。三叔脸色依然不好看,奶奶倒没什么表示。
二叔垂着眼想了想,说:
“我们明白你的意思,但是空口无凭,你得证明给我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