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似是不经意的一答,云轩便扭过头,继续看雨,然而,在厉清风离开房门的一瞬间,云轩再也忍不住,泪如泉涌。
夜色深深,雨,依旧飘得很急。
窗户打开,云轩却懒得关上,所以,屋子被风吹得很冷,云轩高烧得如坠冰窟,裹着两条被子,依旧捂着胸口,咳得直不起腰。
悬于胸前的紫水晶,暗夜裏,忽明忽灭,闪着紫色的荧光。
嘴裏一阵腥甜,云轩放下手,看到手心的一片血迹,不由一楞。
紫晶明灭梦成空,难道,自己的身体真的不行了吗?为什么紫水晶会有这样的反应?
身上的每一个地方都很疼,尤其是那双早已惨不忍睹的手。
云轩费力的下地,点起一盏油灯,拿起桌子上那个空空如也的茶壶,迷茫的走到窗前,将手伸到窗外,冰冷的雨打在手上,似乎减缓了不少疼痛。直到雨水註满茶壶,方才回过神来,重新回到桌旁,为自己倒了一杯勉强可以润喉的东西。
很清凉,夹杂着些许腥味儿,云轩却浑然无感。
望着门外来回走动的暗影,云轩苦笑,自己若想要走出这间屋子,没有人能阻止。
轻轻的敲门声传来,文箫一楞,这么晚了,谁还会来看自己?
“请进。”文箫谦和有礼的答了声,便见到云轩披着黑披风,走进屋来。
“轩儿弟弟!”文箫有些惊讶,便要从床上起身。
云轩见状,连忙道:“你不用起来,我.....是来.....道歉的....”
文箫一楞,继而笑道:“没关系的,我知道,轩儿弟弟不是故意的。”
云轩眸子上瞬间蒙了一层雾气,怔怔的走到文箫床边,凑下身子,浅浅笑道:“我....可以叫你.....哥哥....吗......”
文箫面露惊奇,很是高兴的道:“我大轩儿弟弟四岁,求之不得。”
云轩局促的笑笑,低下头,半天才道:“文箫哥哥,对不起。”
文箫依旧温润如故,道:“都说了,不用道歉,轩儿弟弟要是再说对不起,我这个哥哥可要生气了。”
云轩胡乱的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点头道:“嗯......”
文箫一楞,一边看看自己上过药缠了绷带的双手,一边盯着云轩那双已经肿的紫黑的手,不由失神道:“轩儿弟弟的手还没有上过药吗?一定是发炎了,这样肿下去的话,以后肯定会有后遗癥的,我们习武之人,手指关节灵敏度很重要的。义父已经留了那几个大夫在风雨楼,我马上跟义父说,让他们帮你包扎一下。”
云轩抬起头,泪痕犹在,连忙摇头道:“不要跟爹爹说,我不怕疼,他会生气的。”
文箫无奈的摇摇头,待握住云轩的手,方才惊道:“怎么这么烫?轩儿弟弟发这么高的烧,是不是生病了?”
云轩笑笑,抽出手,依旧摇头道:“没有,没有,发烧而已,不是什么病.....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发烧,就像正常人打喷嚏一样,不是病......”
文箫觉得自己的思维被搞得有些混乱,云轩也觉得,自己被烧得脑子混乱。
云轩稳了稳心神,方才道:“文箫哥哥能不能帮轩儿一个忙?”
文箫笑笑,道:“当然可以。”
云轩抬头望着文箫,道:“我有个朋友,很好的朋友,叫小阡,现在还被关在地牢裏,爹爹那么听文箫哥哥的话,文箫哥哥能不能找机会把他救出来,让他跟在你身边,小阡很乖的,不会给文箫哥哥添麻烦的......”
“行了,”文箫忍不住笑道:“轩儿弟弟都开口了,我肯定帮你。”
“谢谢你,文箫哥哥!”云轩面露喜色,紧紧抓住了文箫的袖子,待冷静下来方才不好意思的松开。
文箫见状笑道:“说吧,还有什么事?”
云轩点点头,道:“文箫哥哥会好好照顾爹爹吗?”
文箫一楞,道:“义父对我有养育之恩,我当然会报答他,一辈子照顾他,不对,是和轩儿弟弟一起照顾他。”
晶莹的泪光再次蒙上双眸,云轩努力的笑道:“嗯,我知道。”
文箫望着云轩苍白的面色,道:“时间不早了,我看,轩儿弟弟的精神不是很好,早点回去休息吧。”
云轩起身,轻声道:“好的,我马上回去睡觉。”
文箫点头称是,笑道:“外面雨大,小心一点,不要淋雨了。”
云轩怔怔的走到门口,又忽得转身,道:“文箫哥哥会照顾好爹爹,是吗?”
文箫不解何意,楞楞的点头。
云轩浅浅一笑,道:“文箫哥哥一定要好好照顾爹爹。”语罢,忽又想起来什么,道:“文箫哥哥千万不要告诉爹爹我来过这裏,否则,爹爹会生气误会的。”
木叶舒卷,残花雕落,清雨,梳洗着每一处风景。
风雨楼外,被雨水冲刷的满目鲜亮的密林裏,一个绿衣少女,手裏撑着一把碧绿色的清荷油纸伞,独立于狂风暴雨之中,静静地等待着远处踽踽而来的少年,她的腰间,一朵素白色的六瓣奇花泛着迷人的白色光芒。
“我等了你三天三夜,你终于出来了。”绿衣少女轻轻将碧色油纸伞移到少年之上,笑靥如花,静静地道。
披着黑披风的白衣少年浅浅一笑,道:“我们走吧,颜儿。”
“你叫我什么?”
“颜儿”。
“你再叫一遍。”
“颜儿”
“咦?小混蛋终于通透了。”
两个身影渐行渐远,慢慢消失在雨幕之中,夜空中,唯余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清风浦,潇湘阁。
一青衣女子,云髻高耸,广袖长舒,身着青纱曳地长裙,体态婀娜,容貌娇美,正怀抱箜篌,浅声低唱:
白云一片去悠悠,清风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臺。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覆西斜。
“轩儿!轩儿!”阁内,重重纱帐后,一紫衣女子,从噩梦中惊醒。
轻嘆一声,青衣女子放下箜篌,飘然步入阁内。
“紫月妹妹,你又做噩梦了,圣女课业,清苦十载,竟是除不去人间情爱。”青衣女子撩起纱帐,眉目如画。
两行清泪缓缓流下,紫月闭目,摇首,道:“青月,你知道吗?我梦见我的轩儿浑身是伤,病得很厉害,却没有一个人管他,我的心好痛好痛,我受不了这种煎熬了,我要去找他。”
青月闻言,嘆息一声,缓缓坐下,道:“紫月妹妹糊涂了么?你为了魔宫地图的秘密,为了雪冥山的安危,用一生清苦作交换,进了秋水宫做圣女,十年来,我们表面上风光无限,实际上不过是被幽闭在那个地方,与世隔绝,偶尔被拿出来当做木偶摆设一下而已。侯门一入深似海,秋水宫圣殿的大门一入,却必须要斩断人间情爱,其实,与死又有何分别,世上,总是再没有这个人了。世人懵懂,只知秋水宫的紫月圣女与青月圣女不可侵犯,却不知她们为此付出了何等代价。紫月妹妹用十年寿命与大祭司交换魔宫地图的秘密,又用十年寿命换来江南一行,人生苦短,能有几何?若妹妹执意寻子,我也不会阻拦,我们身上均被大祭司种下了‘离别蛊’,只要与至亲之人接触,此蛊必破,大祭司若是追究起来,这一切心血,不就付之东流了吗?”。
紫月泪痕满面,道:“梦裏的情景,好像是真的一样,我的轩儿,他在思念他的娘亲,可我却狠心丢下了他那么多年,青渊,他会好好照顾我们的轩儿的,一定会的,可为什么,我心裏老是不安心........”。
青月挽住紫月,柔声道:“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我为了自己的心愿,也狠心的丢下了我的孩子,我也很愧疚,可我们是为了让他们过的更幸福,不是吗?”
窗外,雨声潺潺,落地成殇。
风雨楼,雨急风骤,烛光明灭,摇曳不定。
云轩离开没有多久,青渊便带着几个郎中,进了文箫房门。
“请放心,这位公子的毒已经完全解了,再无大碍。”两位年逾花甲的老郎中对视一眼,做出了相同的判断。
青渊淡淡一笑,拱手道:“如此,多谢了。”
文箫犹豫许久,终是开口道:“义父,轩儿弟弟他.....病得很厉害.....他的手已经变成紫黑色了....还发着高烧......义父能不能让这几位大夫也给轩儿弟弟看一下病......”
青渊眼神瞬间冻结,冷冷打断文箫道:“不许提那个孽障!哼,是他来找你,让你这么跟我说的吗?”
文箫连忙摇手,道:“不是的,轩儿弟弟确实来过,不过,他是来给箫儿道歉的。”
“呵,道歉?”青渊冷笑,“他没有再下一次毒,我已经很欣慰了,他还说什么了?”
文箫温尔一笑,道:“义父不要再责备轩儿弟弟了,他真的是来跟箫儿道歉的,对了,他还主动提出,要叫箫儿哥哥呢,走的时候,还一直跟我说要我好好照顾义父呢,义父大人大量,就原谅轩儿弟弟吧。”。
青渊一楞,道:“他真的这么说的?”
文箫笑笑,点头道:“真的,义父还是去看看他吧,轩儿弟弟真的病得挺厉害的。”
青渊似信非信的走出去,待到云轩门前的时候,方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教主!”众黑衣卫恭敬的行礼,青渊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房内空空如也,没有一丝一毫的人气,青渊拨亮油灯,便看到了桌子上那张歪歪扭扭不知写满了什么的纸,纸上,笔上,尚有遗留的血迹。
清风叔叔和爹爹:对不起,忘了我。
清风叔叔:这世上对轩儿好的人实在寥寥无几,轩儿本以为,报恩,今生足矣,不必等到来世,可清风叔叔的大恩大德,轩儿只能等到来世再报了。
爹爹:您是最应该忘记轩儿的那个人,轩儿不孝,与爹爹生活在一起的时间虽然很短,却没有一天不在惹爹爹生气,轩儿知道,爹爹讨厌我,不喜欢我,但请爹爹相信,轩儿永远不会再伤害爹爹了。文箫哥哥是个很好的人,轩儿再也不会打扰爹爹平静的生活了,请爹爹将轩儿还有轩儿所带给您的一切不愉快全部从记忆力抹去。
有什么东西,滴在了掌心,凉凉的,青渊一楞,低头望去,竟是一点晶莹的泪。
心,瞬间被掏空,仿佛丢失了一样生命裏最重要的东西。
冷风,穿窗而过,一盏烛火,终被吹灭。
40是空的。。。
41.独处幽篁兮,终不见天
青溪
翠竹林。
微凉的风吹过,苍苍郁竹青叶翻卷,掀起层层迭迭的绿浪,晕染出连天青墨。
竹林深处,一玄衣少年,毫无声息的静默而立,黑色缎带覆住了双眼,十指翻转间,十枚闪着寒芒的流星镖已然执于双手指间。
风起,叶落,玄衣少年双耳微动,十道优美的弧线已然由十指间划出,四散激射。竹木摧折断裂之声不绝于耳,阵阵起伏,少年的十指却是不可抑制的颤动了起来,紫黑的瘀血,顺着指尖蜿蜒而下,滴于湿湿的泥土之中,瞬间湮灭,唯余淡淡的痕迹。
“呵,只有十米么?”冰冷略带嘲讽的声音响起,一袭青衣的公子,踏着满地木叶而来,容色有难言的冷漠。
轻轻解下覆眼的缎带,玄衣少年怔怔的望着不远处各穿透了十根翠竹的流星镖,星眸如水,却是瞬间黯淡了光彩。一角青衣映入眼底,少年沈默许久,终是轻声道:“对不起,哥哥。”
青衣公子恍若未闻,冷冷地扫视着周遭被摧折得狼狈不堪竹子,竟是勾起唇角笑道:“还真是白白浪费了我三成内力,指骨终究还是有了裂痕,这流星镖,原本可刺射百米有余,如今,却只有十米,轩儿,外人若知我千影有如此无用的弟弟,真不知要怎样看我西洲居的笑话?”
云轩闻言低首,掩住眸中彻骨的落寞,怔怔的望着自己泛着紫黑染了血色的双手,楞了半天,方才收回虚无的目光,神色略显清寂的道:“轩儿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包袱,哥哥放心,轩儿的武功.......一定可以恢覆的......轩儿还是有利用价值的,若有一天,轩儿真的成了废人,哥哥也不必介怀生气,直接让轩儿为义父义兄偿命便是。”
千影微怔,随即冷笑道:“你放心,像轩儿这般如此好用的棋子,哥哥怎会轻言放弃,冰火教的经历,再加上西洲居与风雨楼将近七年的杀手训练生涯,轩儿的能力,自是数一数二的顶级杀手,再说了,哥哥也不舍得让你成为废人,武功么,只要轩儿能忍得住指骨剧痛,恢覆,不过是时间问题。这期间,我会定期为你治疗的。”
云轩十指微颤,抬首,对上千影双眸,静静道:“轩儿,不怕疼。谢谢哥哥还肯相信轩儿......”
千影一脸无谓的笑,颇有意味的道:“你不必对我心存感激,你我之间,早无半点情意,有的,不过是利用与被利用。我只相信你的能力,其他的,就谈不上相信了,尤其是你自以为是的兄弟之情。这次你擅做主张,行事莽撞,得罪了厉清风和雪冥,被如此彻底的赶出风雨楼,让我失去了大好机会,我对你已经失望之极,若不是看在你重伤昏迷了三日的份上,我不会只罚你跪了两日便轻易饶你。若我没有记错的话,八年前,我便警告过你,你的十指指骨断过一次,再不能受任何伤害,可你却是如此不上心。呵,风雨楼,厉清风这次可真够狠心的,我原本还以为,他是多么的关心你呢,现今看来,人情最是薄凉。雪冥也当真神通,竟能在神不知鬼不觉当中组建如此强大的杀手组织,以后,若想探得任何关于它的内部消息,怕是比登天还难呢,轩儿,你在风雨楼于我最有价值的时候离开,当真是挑的好时机呢。”
云轩羽睫闪动,无言的跪到断木残叶积压的地上,面无表情的道:“轩儿......知错......”
千影随意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