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渊微楞,神色稍冷道:“丹颜多虑了。”
楚羽柳眉微敛,低首欠身道:“楚羽失礼了,教主见谅。”
青渊有些疲惫的摆手道:“轩儿的事,到此为止,我现在最想得到的,是有关那个楼采薇的一切情报,这个女人倒是不简单,只是不知为何,她的眼神,总让我禁不住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楚羽轻起丹唇,道:“楼采薇,采薇堂前任堂主楼紫鸥幼女,今时三十有六,尚未婚娶,长年深居闺中,从不轻易现身人前,所以,江湖上无论明暗,关于她的情报都寥寥可数,不过,经过这两年与她的交往,楚羽倒是发现了一些其他的事,比如,楼采薇暗地裏与上官家家主上官青云交往甚密,楼府甚至有专为上官青云设计的秘密角门,在楼采薇少数亲随的眼中,上官青云俨然是他们主子的姘头,而且,江南那几起血案发生后,那些遇害门派的大小头目曾受楼采薇邀请,秘密聚集楼府,自此,采薇堂名下产业大增,与那些门派的来往更是亲密了许多,其中,尤以长乐帮帮主丁长洲最为亲善楼府。这一段时间,楼采薇似乎又开始大肆拜会江南首富,西洲居的青衣公子,一向以冷傲着称的千影竟也一反常态,与楼府合作了很多生意。”
青渊心底微沈,道:“这个楼采薇,当真不简单,只是,她无缘无故为何要与雪冥过不去?对了,她与南宫家走得如何?”
楚羽摇首道:“不甚亲近,除了采薇堂庆典前七日曾去拜会过意外,几乎没有什么交往。对了,教主,还有一事,楚羽觉得很是蹊跷,楼采薇少女时代,颇有佳名,应是喜动不喜静之人,可是在十六年前与其姐姐楼雨薇一同参加了一次当年的采花会后,便突然隐居深闺,很少在公开露面了,这本是私密之事,因为那时的楼采薇,出门在外,多用化名,所以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少。”
青渊目光闪动许久,终于抬手道:“既如此,当务之急,便是利用与楼府交好的门派来打探楼采薇的动静,”顿了顿,向厉清风与黑鹰道:“黑衣暗卫连同风雨楼的杀手,若想渗透进上官家、长乐帮与西洲居,可有问题?”
厉清风神色凝重的道:“教主,这样大胆的计划,若是成功,自是可顺藤摸瓜,查出真相,可若是失败,恐怕连雪冥内部情报都要暴露的。雪冥暗部与风雨楼的人实力方面虽然不成问题,但若想成功,却也要冒着巨大的风险。”
黑鹰亦点首道:“教主,属下认为厉护法说的有理,这样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计划,风险确实有些大。”
青渊一笑,轻轻放下手中茶杯,道:“清风是担心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么?天道玄妙,世事难料,赌一把,又有何妨?这世间之事,无论轻重,风险总是难以避免的,运筹帷幄、决胜千裏之计,又岂是人人都能做到?雪冥能有今日,大多时候,倒是放手博出来的,怎么?清风陪我赌了十几载,如今,在江南呆的久了,便不愿重操旧业了么?”
厉清风的面上浮起一层朦胧的笑意,道:“教主既是开了金口,清风自是无论成败,誓死追随。”
青渊点首,道:“如此,甚好。”
楚韵楼,诗雨阁。
齐少钧凭栏远望,兴致盎然的自顾道:“这扬州城的车水马龙、商肆酒楼倒真不愧‘繁华’二字,也难怪江南武林各门各派为了那些地盘、产业挣得头破血流。”
一侧的九真眼波流转,艷艷道:“教主莫不是亦想为我们冰火教抢块肥肉,这样的美事我九真可最是喜欢。”
无涯白色的浓眉微微皱起,眼睛直直的道:“与那些宵小之辈争来争去,有甚意思!”
齐少钧打了个哈哈,回首道:“无涯何必如此死板较真呢,既是游戏几场,倒也娱人娱己,更何况,江南武林尽是些不学无术、贪生怕死的鼠辈,好日子过久了,便自以为天下无敌,让他们长些苦头倒也未尝不是件好事。无涯最是敬佛,此等渡化之事想必是极乐意的。”
九真挑起媚眼,贪婪的笑道:“无涯,教主说的极是,你这迂腐的脾性,倒该改上一改了。”
无涯冷哼一声,不作理会,九真面上有一瞬间的怒意,却是笑得更艷道:“哟,无涯大长老何必动气呢,我又没说什么,再说了,那些话也是为您好,要我说,无涯大长老的脾气要是早些改了,说不定十年前南宫紫衣就真的芳心暗许了,轩儿那孩子,也不至于这么恨你呢,哎,魔宫地图跟无冥心法也不会被盗走了。如今,人家父子团聚,不理你了,您在这裏与我们置气又有何用?”
无涯面色一阵青白,目色精光含怒道:“闭嘴!”
九真冷笑道:“我说错了么?当年我们围攻忘情崖时,无涯大长老出力可算最大的,再说了,无涯大长老教导轩儿武功时,不也足够狠绝么?连我都大开眼界呢,一个孩子,剑术轻功练到那种地步已算登峰造极了,可您却还是差点打断了他的双腿,那之后,轩儿的轻功可当真是登峰造极了。今天,那孩子的剑术与轻功能有如此修为,怕是少不了您的功劳呢。呵呵,也不知,南宫紫衣要是泉下有知,晓得您如此对待她的宝贝儿子,会怎么看待无涯大长老?”
齐少钧见情状失控,当即打住九真,有些不高兴的道:“这些事,多说无益,无涯,雪冥地部三千人马至今没能查出下落么?”
无涯犹自气得面红,闻言稍带火气道:“是我无涯无能,教主还是撤了我这大长老的职务为好!”
齐少钧闻言浅笑,呵呵道:“大长老说笑了,冰火教裏谁最有资格当这大长老,少钧心中有数,这些年,少钧可没少仰仗您的指教,如今,正是冰火教伺机求强之时,大长老怎可甩袖走人?不仅我不能答应,就是冰火上下亦不能答应。现在,天水宫铁定是跟雪冥站在一条线上了,若是大长老再走,我看,这冰火教也跟着解散的了,也省的整日裏没头没脸的任人欺负。”。
无涯面色稍缓,道:“泷刚办事一向以精准谨慎着称,这三千人马,倒被他藏得很是严实,仿佛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一般。”
齐少钧阴沈着脸笑道:“慕大教主看重的人,自是错不了,不过么,对付泷刚这样的人,倒也并非无计可施,九真,你说呢?
九真一笑,道:“教主明鉴,泷刚虽老,却偏有一样癖好——美人。表面上越是君子,这心底裏越是寂寞呢。可这两种品性结合在一起,就未必是什么好事了。”
齐少钧玩味的笑道:“你与燕老怪一道去办。”语罢,又转头向无涯道:“辰儿呢?”
无涯眉毛微耸,道:“已经回风雨楼了。”
齐少钧皱眉道:“不告而别,倒真是愈发胆大了。”
青溪,翠竹林。
冶艷的红梅花瓣翻飞起舞,纷纷扬扬洒落葱葱郁郁的竹叶之间,旋落满地,带着沁人芳菲。
一抹红衣,飘然落地,云轩收起指间暗器,星眸全无神采的道:“红栾姐姐。”
红栾隔着层素白轻纱,静默的立在原地,终是了然道:“轩儿终于回来了。”
云轩漾起微弱的笑意,道:“红栾姐姐也终于回来了。”
红栾浅笑,道:“也许,我们都不该离开,抑或,不该回来,如今,姐姐再也不愿去了面上轻纱,轩儿也两处落寞。”
云轩微微抬眸,道:“红栾姐姐什么意思?”
红栾微微摇首,道:“我都已知晓,真是没有想到,你竟会与雪冥有那般关系。八年前我就应该想到,轩儿这样的孩子,一定不简单的。”
云轩彻底楞住,许久,才静静道:“红栾姐姐要为独孤家和慕容家报仇,可以先杀了轩儿祭剑。”
红栾沈默了一刻,方才语含嘆息的道:“生活幸福、有人疼爱的孩子肯定不会四处流浪,更不会,经常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我不明白轩儿与自己父母间有什么样的牵绊,却明白独孤红栾还没有到不分是非的地步。”
云轩清澈的眸底有掩不住的讶然,不由浅笑道:“若是哥哥知道了我也是他整日要报覆的魔教妖孽的一部分,他定会毫不留情的杀了我,以绝后患。”
红栾微怔,道:“我与他不同,这件事,我永远也不会告诉他,但是红栾姐姐想知道轩儿到底站在何种立场上?我与他虽是日久情浅,却不愿他受到任何伤害。”
云轩星眸闪烁,道:“红栾姐姐怀疑我是魔教的暗桩,怕我会伤害到哥哥吗?如果我告诉红栾姐姐轩儿没有家,轩儿从未得到过心底最渴望的那份亲情,姐姐会相信吗?从八年前开始,无论哥哥愿不愿意,轩儿便已将西洲居作为自己的家,虽然,依旧不受欢迎,依旧感受不到什么温情,可在轩儿最绝望的时候给了轩儿希望的人,轩儿永远都不会背叛。我所珍视的人,都被我深深伤害过,所以,他们都恨我,我从未幻想过这一生还能得到什么,可我却希望这一生过完的时候,能够不欠他们的恩情,我想的,只是报答他们,即使,他们是对立的,我也要尽最大努力让他们都得到平静幸福再无仇恨的生活。”
红栾有些压抑,语气裏若有若无的夹杂了些许歉然,道:“对不起,轩儿。”
云轩无所谓的笑笑,道:“孤独一人活了这么多年,我不在乎继续孤独下去,没有爱,便没有恨,即使得不到爱,能消除恨,应该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红栾姐姐可能还不知道,轩儿现在最渴望的,就是这样的幸福。”
红栾轻嘆:“若我所猜不错,轩儿手中的短剑,应是紫川。若当真如此,这样的幸福,又如何能够保证?这天下,不知有多少人觊觎紫川的力量,一如十六年前。”
云轩神色黯然的道:“十六年前吗?若不是那日庆典,我永远都不会知道这把紫川葬送了爹爹和娘亲的幸福,我答应过娘亲,永远不能开启紫川的力量,虽然违背过一次誓言,但是付出的代价,也足够了。娘亲给了我一份不算完整的亲情,可却是记忆力唯一的幸福之事,答应过娘亲的事,不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办到的。”
红栾苦笑:“轩儿这样的愿望,一不小心便是万劫不覆,粉身碎骨,这样太累了,如果单选一边的话,就不会这么累了。即使轩儿选择与西洲居为敌,姐姐也不会怪轩儿的。”
云轩双眸浮起雾气,语气却是决绝的道:“红栾姐姐应该见证轩儿如何实现自己的愿望。”
43.只此一心,苍天可知
南宫府祠堂。
鬼哭狼嚎般凄厉的惨叫声不断由本应肃穆沈寂祠堂内传出,以刀伯为首,南宫府的下人们噤若寒蝉的分立两侧,大气不敢稍出一下,甚至,都不敢抬眼去看不远处怒气正盛的家主——南宫雄。南宫家的子嗣一向单薄,平日裏备受宠爱的孙少爷被施加如此惨烈的家法,在南宫家,也算得上一大奇闻了。
南宫子昭不是一个内敛习惯忍耐的人,因此,本应带着几分凄惨的气氛被一声声“神奇的”惨叫搞得很是怪异。南宫府的秘密,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比如,大少爷最是失宠,孙少爷最是受宠,大小姐永远是禁言,南宫家与魔教的微妙关系等等。而此时,一向对自己的父亲绝对服从的南宫平却是声泪俱下的俯跪在地,为自己眼裏不争气的儿子祈求自己最敬畏的父亲的谅解。
南宫府之所以上下皆知自家大少爷虽然待人宽厚、性情温和却最不受他们老盟主的宠爱,多半是因为南宫雄对待南宫平的方式太过明显。所以,此时,南宫雄厉行自己的原则,一脚狠狠地将伏跪的长子踢出好远,咆哮道:“滚!
南宫平挣扎着起身,无视南宫雄的怒火,再次跪到南宫雄脚边,痛哭流涕的恳求:“子昭不懂事,都是孩儿的错,是孩儿教导不严,求父亲重罚孩儿,饶了子昭!”
南宫雄恶狠狠的瞪着南宫平,毫不留情的一脚再次踢了出去,暴躁如雷的声音再次响彻宏阔的南宫府:“青楼、赌博、春宫图、斗鸡术!我南宫家的面子全让这畜生给丢尽了!你竟然还有脸来求我饶了他!”
南宫平只是不住的磕头道:“孩儿知错,孩儿知错!孩儿保证一年内一定子昭练好青虹剑法,孩儿与柳裳只有子昭一个孩子,孩儿答应过柳裳,会照顾好他,求父亲看在柳裳为了南宫家含恨而终的份上,饶了子昭罢!”
南宫雄眼神陡然一利,怒气急速翻滚,厉喝道:“没用的东西!你还有脸提柳裳!若是柳裳还在,子昭也不会被你这废物教成这样!一年?!南宫大少爷觉得我们南宫家还能等吗?!”南宫平噎住,待抬起头,方才发现父亲沧桑浑浊的深眸裏竟是隐隐闪动着泪水,不由生生楞住。自从上次采薇堂庆典大败之后,父亲的脾气变得急躁了许多,平日裏对自己爱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这些天,竟是屡屡苛责。父亲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魔教势力与十六年前相比,愈加如日中天、炙手可热。在所有门派的见证下,江南武林输给了魔教,南宫家输给了雪冥,而且,是惨败。所有人都在眼睁睁的看着父亲如何行动,原本支持南宫家的门派信心大减,颇有心灰意冷之意,而本就反对南宫家独霸武林盟主的那些门派却无时不在暗中策划如何利用此机会趁机打压南宫家,夺取武林盟主的地位。父亲的压力,前所未有的增加。另一方面,妹妹尚且在世的消息,无论如何都对父亲造成了无形的困扰,倘若消息属实,妹妹的立场,又如何能够确认?那个楼采薇的话,毕竟虚虚实实,让人难以全信。南宫家除了父亲外,再无高手,再无可撑起家业之人,父亲对自己,从不饱任何希望,南宫家,确实不能再等了.....可子昭,又怎会是习武的料子,自己的孩子,只有自己最清楚......
凄厉的惨叫声渐渐止住,痛苦的□声断断续续的传来,柳裳说过,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过得快乐,而生在南宫家,又怎会真正的享受平凡人家的快乐。自己在父亲面前唯唯诺诺了几十年,却也宁肯背负骂名让子昭快乐生活了将近二十年,可如今,南宫家已然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柳裳,对不起,我们的孩子必须成长起来了.......
浊泪尚且未干,南宫平挺起背脊,决绝的望着南宫雄被风刀霜剑划过的沧桑面容,恭敬的叩首道:“孩儿今日方才幡然悔悟,求父亲给平儿一个机会,让平儿亲自动手教导子昭!”语罢,竟也不等南宫雄回答,便自顾步向祠堂。
南宫雄望着南宫平决然的背影,本来阴沈到极致的面上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