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许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从未想过,那只会出现在他梦中的四个字,会真真切切地由段州霖、由他喜欢着的人亲口说出来。
荒谬得像是一段无理的拼贴诗,又像是一篇文言文的底下接连着英文歌词。
许浣只是觉得太荒谬了,荒谬到完全地超出他的想象范围——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就这样切切实实地,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裏,发生在了他眼前。
但很快他又明白,这是真的。
他所看到的段州霖是真的,他所听到的那句话,那句他曾在心裏向对方念过千遍万遍的话也是真的。
也许用文字已经很难描述他跌宕起伏的情感变化,许浣从一个噩梦中被抛出来,落进大洋中央,在巨浪与海啸间悬浮——这样的描述才足以体现他心裏所想。他的喜悦接近于海啸、地震,以及这世间他所能想象的,浩瀚而广大的一切。
段州霖说喜欢他。
许浣几乎要疯了。他简直怀疑自己会当场落泪,在段州霖的註视下,他瞬间红了眼周,眼眶也发涩,聚起的泪珠不住地酝酿着,只待他一声沾着喜悦的哽咽,便会像打开开关那样地不住淌下来。
也许会很丢人,但他已经无法顾及。
这算什么,像是命运对许浣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他在这世上所能拥有的最美好的东西,甚至已经超出他想象的东西,就像一个从头而降的礼物一样,将茫然的许浣砸得头晕目眩。
他在不敢置信的同时,惊喜到几乎丧失语言能力。几次张开嘴唇,却无法发声,只能朦胧着一双泪眼,望着段州霖,却只是这样望着。
许浣是被抛起又落下的一朵蒲公英。他在被这种惊喜高高抛起的时候,因为幸福而感到头昏脑涨,但在被摔下后,在支离破碎的同时,他又恢覆清醒,从快乐的表象裏窥见更深的东西。
这一瞬间,他想起很多,想起他总受人嘲笑的、一年四季不变的白衬衫,想起他鼓足勇气给周云楼的那场告白难堪的结局,想起直到现在还留在他手臂上的、那些具有恶毒定义的疤痕。
许浣在这些画面涌入他脑海的时候冷静下来,同时也愈加沈默。他跟段州霖对视着,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出再恳切不过的真挚,像是将自己的心意完全地剖出来,展现在他眼前。
这样真挚的目光,却让许浣开始感到忐忑。他的心开始摇曳,开始退怯,开始感到不安。
许浣想,他可以拥有这样真挚的感情吗?
遇见段州霖,喜欢上段州霖,仅仅是这些,就已经让许浣感到足够幸运了。他没奢望过获得更多,也没考虑过段州霖喜欢上自己的可能性。能听到对方对他说这句话,已经是命运多余的眷顾。
正是因为多余,才让许浣惴惴不安地思索着它是否应该属于自己。
许浣已经在他跌跌撞撞、四处碰壁的人生裏,聪明地找到了一条适合他生存的道路。因为想得到什么东西对许浣来说实在太难,他将自己的心思全部放在付出上,默默地将自己摆在给予者的位置,并对此得心应手,仿佛他天生适于这样的定位。
而付出的容易,让接受愈显得困难。
对于段州霖,许浣已经习惯一厢情愿地付出自己的感情。当对方真正给出了回应,他的第一反应已经不再是喜悦,而是充满抵触的退缩——因为对方使他无法再留在给自己划定的舒适区。许浣不是正常人,他是有残缺的人,对待这样的事情已经做不到用常人的态度来进行判断和接受。
如果他是一个正常人,也许在此时已经欢呼雀跃地答应段州霖的告白,并给对方一个满怀爱意的、彻底抛去那些压抑情绪的吻。
但许浣已经受过一次伤。他在那一次被伤得彻底,极深的伤口滞留在他骨骼,皮肉完好如初,内裏的疤痕却无法愈合。
他已经不敢再轻易接受别人的善意了。
因此面对着段州霖专註的眼睛,许浣心裏却在想——他值得段州霖这样美好的感情吗?
他已经不再完好无缺了,满是伤痕、残缺不堪的他,真的有资格接受一段崭新的感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