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栖迟不由上下打量他一番,不愧是习武之人,不着衣时身材精壮,穿上衣服又显得格外清瘦。她道:“可惜你不是女子,不然就可以像罗映一样,每天在我屋裏陪我了。”
许上云微微垂眸,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会希望他是女子,愈发坐实了他的猜想。于公主而言,他只是她必不可少的陪伴。愿意将自己给他,也是怕自己离开,所以满足他的愿望,不是男女之情。但只必不可少这四字,对他来说足矣!
“今晚你在画什么?”萧栖迟绕到桌后,捻起纸张的一角,垂眸去看。
许上云没有遮掩,直言道:“还是和从前一样。”
画只作一半,正是那夜许上云至晚归来,她惶恐抱紧他的那一幕。萧栖迟唇边漫过一丝笑意:“这次有我和你一起记着。”
许上云听罢,喉结微动,低低“嗯”了一声。
萧栖迟将手裏的画归位,对许上云道:“我困了。”
许上云看着立在桌边不动的萧栖迟,一时没明白,神色间有些迷茫。可当他对上萧栖迟那双隐含期待的眸子,忽地反应过来,忙道:“臣背殿下进去。”
他朝萧栖迟走去,萧栖迟手臂微微展开:“抱吧。”
许上云呼吸微重,但面上神色未动半分,俯身,一手绕过萧栖迟膝后,一手拖住她的后背,稳稳将她抱了起来。
萧栖迟搂着他的脖子,唇凑到他耳畔,轻语道:“其实你不穿中衣好看。”她是真心夸讚,方才他半身未着衣,丝发散开的模样,真的很好看。
许上云忽地停住脚步,侧头看向萧栖迟,漆黑的眸底隐有火焰,他哑声道:“殿下……臣自制力有限。”
他知道萧栖迟对他并非男女之情,他不愿做趁虚而入的小人,更不愿她因此而后悔终生。她现在夜夜往他房裏跑,更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想寻找一个安全的栖处。
说罢,许上云眉眼微垂,抱着萧栖迟继续往裏走去。走到塌边,许上云将她放在榻上,单膝落地半蹲下,捏住她的脚腕,为她脱了鞋。
萧栖迟挪到了睡榻裏面,将外侧给许上云让了出来。
许上云明白她的意思,昨夜同枕而眠一夜,今晚再拒绝反倒显得矫情。他也没说什么,熄了灯,在萧栖迟身侧躺下。
他刚躺下,便觉一缕卷着苏合香的清风扑面而来,下一瞬,萧栖迟已钻进他的怀裏。黑暗中,但听萧栖迟道:“哥哥,以后我每晚都来找你,你记得给我留门。”
“好。”黑暗中,在萧栖迟看不到的地方,许上云唇边笑意缱绻,那双漆黑的眸,亦再未从她头顶离开过。
萧栖迟在许上云温热的怀中,安然睡去。
第二日一早,许上云依旧卯时醒。但萧栖迟睡眠轻,他起的同时,萧栖迟也醒了过来。
萧栖迟在榻上揉揉眼睛,看着塌边正在穿衣服的许上云道:“今日别穿侍卫服了,换身常服吧。”
许上云停下系腰封的手,不解道:“臣要当差啊。”
萧栖迟笑笑道:“今日去游山,我不想以公主仪仗出行。”
许上云闻言了然,脱掉刚穿好的外衣,从柜子中取了他那为数不多的两套常服中的一套,换在身上。
是一套玄色束袖直裰,肩上连着玄色披风,身上系带皆为窃蓝色。穿好衣服后,他又以同窃蓝色发带束了发,没用簪冠,马尾顺长垂下,随后腰间佩剑一悬,整个人恰如少年风流侠士,要多惹眼有多惹眼。
他这模样,她瞧着喜欢。这几日在许上云身上,萧栖迟总有种打开一扇了新的大门的感觉,他带给她的感觉,样样都那么新鲜。
萧栖迟轻咬下唇,唇边漫过一个笑意,从榻上起来,膝行到塌边,张开了手臂。许上云会意,几乎是她到塌边的同时,已弯腰蹲下,萧栖迟顺势便爬上了他的背。
许上云背着她单膝落地,一手提了她的重臺履在手,这才重新站起,背着她出门,往玉色楼走去。
萧栖迟搂着他的脖子,侧脸靠在他的后颈上,阖目小憩。气息有一下没一下的落在许上云耳后。
许上云眸色渐趋柔和,晨曦微光中,他忽地就很想,就这般背着她,一直、一直走下去。
送了萧栖迟回玉色楼,许上云便去安排今日出行的护卫事宜,萧栖迟覆又睡了会儿。
睡到辰时,她方才起来梳洗,待更衣梳妆妥当,已至辰时二刻,裴煜也正好梳洗完过来和她一起用早膳。
梁靖城也于此时进来,见裴煜在,便没有多言,和萧栖迟说了声要出去置办东西,便行礼退下,自进了宫。
饭至一半,许上云回来,长身立于桌边,行礼道:“回禀殿下,今日护卫已安排妥当,没有公主府字样的马车,已侯在门外。”
萧栖迟点点头,冲裴煜道:“快吃吧,吃完咱们出门。”
裴煜舀了一口百合粥咽下,看看已退去萧栖迟身侧,安静站好的许上云,忽地道:“未曾见过许侍卫穿常服,竟如此风采别致。”他这模样,与容颜倾城的萧栖迟站在一起,出去跟人说他是驸马,都不会有人怀疑。
许上云闻言,微微颔首,只道:“六殿下谬讚。”
萧栖迟则含笑回首看向他,笑着打趣道:“确实呢,看来以后,我府裏的侍卫,都得换身打扮才好。就按上云这一身来做。”
从未被萧栖迟当着外人的面这般夸过,许上云一时有些不适应,只好告饶道:“殿下……别打趣臣了。”
裴煜笑笑,说道:“你们殿下看重你,待你好也是寻常。”
萧栖迟点点头,看着许上云的眼睛道:“听到了?我待你好,是!寻!常!”
许上云眸光莞尔,只好行礼道:“殿下随心便是。”
三人又说笑了几句,用完早膳,一同出门。
在马车上颠簸了大半个时辰,方才到城外鹂山脚下。萧栖迟和裴煜并肩而行,许上云则跟在萧栖迟那侧的身后,始终与他们保持两步远的距离。
鹂山多黄鹂,山林间鸟鸣阵阵,甚是悦耳,闻之惬意。
行至半山腰,忽见林中坐落着一处庙宇,在青翠的乔木间,显得格外幽静,散发着诱人探寻的神秘之感。
萧栖迟向身边下人们问道:“那是什么庙?”
下人们面面相觑,大多茫然不知,忽听有一名婢女道:“回主子,是月老庙。”
“月老庙?”萧栖迟忽地来了兴致,转头对裴煜道:“咱们也去瞧瞧。”
裴煜应下,一行人改道,往月老庙走去。
鹂山的这间月老庙很小,不过一个院落,一个正殿,两个侧殿,但庙中香火却是旺盛。来到庙门前,忽见一对少年夫妻,正在正殿中,跪在月老像前祈福。
但听那名女子道:“今生今世,只愿与沈郎相伴,愿月老保佑我们,白首到老,儿孙满堂。”
她身边的男子闻言转头看向她,眼裏笑意宠溺,伸手牵过女子的手,紧紧握住,这才向月老祷告道:“愿月老怜惜,准我爱妻心愿!”
那名女子扭头道:“哪有这样跟月老许愿的?你自己没有愿望吗?”
男子狡黠道:“你的心愿就是我的心愿!那我便许让你心愿达成,这样的话,我们两个人,月老总得听一个的吧?”
女子笑起,俩人眸色间满满的甜蜜,携手一同跪拜下去,恭敬的磕了三个头,又一起上了香,方才从正殿中出来,与萧栖迟等人,擦身而过。
萧栖迟看着甜蜜幸福的二人,心间泛起一股浓郁的酸涩。前世成亲六年的温行玖,心有旁人。而她自以为遇到的一生所爱,最后却给她那般的绝望,盼了那么久,终归没有成为他身边的那个人。
旁人获得幸福,看起来好简单。但为什么,她那么难?
裴煜迎娶太子妃时,心被撕裂般的痛,覆又张牙舞爪的铺天盖地而来。
萧栖迟水葱似得指甲,在衣袖下近乎嵌进肉裏。温家和太后,想来找温行玖已有些时日。她不想等得更久。
念及此,萧栖迟换上一个璀璨的笑意,一把扣住裴煜的手腕,拉了他就往正殿走:“我们也去上香!”
裴煜闻言,忽地止住脚步,不肯再跟萧栖迟往前走。
萧栖迟不解地回头:“怎么不走?”
这些日子,看不到他们未来的迷茫感,再次袭来。裴煜控制不了自己心动,但她的婚约,就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裏,每每想起来都会隐隐作痛。
他不敢回应,怕期待落空!也不想再这样不清不楚的,跟着她进去祈福。
裴煜道:“你已有婚约!我如何能再和你去月老庙?”
问出这话,是事实,也是试探!
他对萧栖迟的感情,这些时日下来,已如藤蔓般疯长。若不能得她一个准话,一个承诺,在自己付出全部感情后,他不敢想象未来会遭受怎样的重击。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心爱的人,成为旁人的妻?
裴煜忽然神情严肃,萧栖迟微楞。她忽地想起,她曾也这般试探过他。那种看不见彼此未来在何处的迷茫,那种徘徊在想爱却不敢爱中的煎熬,她太清楚了!
现在,终于轮到裴煜了。萧栖迟的心动荡起来,回忆中撕扯般的痛,夹杂着此时的快意,以一种诡异而浓稠的姿态袭来。
萧栖迟的情绪,又似一泻而下的洪水般横冲直撞而来,连她自己都抓不准一个准确的落点。眼裏有泪,唇角有笑,语气却又似咄咄逼人的质问:“我不想嫁!但我当真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能力解除婚约。难道就要因为这样,我连去追寻自己心中所爱的权力都没有了吗?”
萧栖迟捏紧裴煜的手腕,紧盯着他的眼睛,质问道:“裴煜……你爱不爱我送你的那一船蔷薇?它们美吗?难道你要因为害怕花败,连花开时的美好也不要了吗?”
看着裴煜迷茫而又不确定的眼,萧栖迟只觉自己和当初的裴煜重迭在了一起。
他曾给她信心、给她期待的所有话,字字的清晰的从她口中说了出来:“难道就因为那么一星半点的不确定,你连我们现在的美好都不要了吗?”
“你若这般胆怯退缩,我又怎么会有信心,去义无反顾的处理和温行玖的婚约?”
“我对自己婚事的动力,全部来自于你。唯有你让我看到一腔让我期待的爱,让我看到你值得,我才有信心和勇气!”
“裴煜……”萧栖迟眸色裏充满探问和恳求,和当初的裴煜半分不差,他就是曾用这般的诚恳,让她丢下了所有顾忌:“你会给我信心吗?你会像我爱你一样,来这么热烈的爱我吗?”
裴煜怔怔的看着萧栖迟,一时心头更加烦乱。他只是想要她一个承诺,可萧栖迟却告诉他,爱不是一个人事。若想让她不惜一切代价解除婚约,就得先让她看到义无反顾的爱。
那就意味着,他要敞开心扉去拥抱和迎接与她的所有感情,就要揭开自己理智的压制,彻底沦陷。
若是她最终解除了婚约,皆大欢喜,若是不能……她还是公主,还会拥有一个驸马。可是他呢,他现在只有她,她就是他生命的全部!待他付出所有感情后,一旦失去她,那跟叫他去死有什么差别?
裴煜怔了好半晌,忽地苦笑,对萧栖迟道:“你是要让我,跟着你做一场豪赌。若是输了,于你而言,不仅毫无影响,还多一个驸马。但对我而言,却是从人生低谷,再堕一层地狱。栖迟……我们虽同为皇嗣,但我们的人生境遇,相差太大……”
说罢,裴煜推开萧栖迟抓着自己手腕的手,转身出了月老庙。
许上云低眉看向一旁的萧栖迟,见她望着裴煜的背影,眸色渺远。他想起萧栖迟对温行玖的处置,逼疯了他,却不叫他死,甚至还不解除婚约。
从刚才他们的对话来看,裴煜根本不知道温行玖已疯。若是知道,就会像他一样,根本不把公主这所谓的婚约当回事。又何来这番争执?
殿下看似是在费尽力气,来逼裴煜勇敢的爱她,可却根本不提温行玖已疯的事实。与其说是想让裴煜爱她,更像是在故意诱导他。
许上云忽地理解了她那晚跟自己说的话,除了在他面前之外,任何时候,都不要相信她。可这……到底是为什么?还有他们殿下,何时学会了如此步步拉人入陷阱的法子?
许上云寻遍所有记忆,都找不到半点蛛丝马迹。但不知为何,他隐隐觉得,殿下性情大变,同她现今这般和裴煜拉扯有关。
裴煜的身影,消失在萧栖迟的视线裏,方才裴煜的话,清晰的缭绕在耳边。他为何那般说,她简直感同身受。
当初的她,面对裴煜那一腔深沈的爱,始终不敢向前。因为回到大梁后,他就是皇子,而她只有他。试问哪个皇帝,会允许自己的儿子,娶一个亡国公主?
一旦他兑现不了自己的承诺,他还是皇子,甚至还会娶一个身份更高的女子。但是她呢,将会在失去家国后,还要被现实狠狠地捅上一刀,人生灰暗成那个样子,还有什么理由,能让她继续活下去?
于是裴煜就拿出了那番关于信心的说辞,彼时,萧栖迟并未答应。这世间鲜少有人一下踏进深渊,从来都是一步一步,不知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