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栖迟转身看向身后月老庙的正殿,月老像静静伫立在高臺之上,方才那对少年夫妻的模样,覆又再眼前浮现。
她眸光深陷在月老像前的香雾中,喃喃道:“上云,人这一生,能遇上个真心待自己好的人,又出现的恰到好处,真的好不容易。”过去她常常想,若是遇见裴煜时,她还是公主,他也不是质子,会是怎样一个局面。
萧栖迟覆又一声轻笑:“你瞧见方才那对小夫妻了吗?好生羡慕。当真是从未拥有过,即便短暂的拥有过,也都是假象。”
许上云闻言,侧头看向她,凝眸片刻,他忽地左肩一沈,伸手扣住萧栖迟手腕,带着她,一言不发,往正殿走去。
萧栖迟呼吸猛地一滞,眼裏一片震惊,他抬头看着许上云的侧脸,那些从树影中斑驳落下的光线,时有时无的从他面颊上掠过。
他就这般目视前方,从容地牵着她,朝正殿走去。周遭的一切,分明安静到无声无息,却能让她感受到他心底深处,某种笃定有力的磅礴。
进了正殿,许上云松开她的手,敛襟在蒲团上跪下,抬眼看向高臺之上的月老,合掌恭敬,徐徐开口:“月老在上,此心明鉴,平生所愿,唯护殿下。”
说罢,许上云素来冷峻的脸上,漫过一丝笑意,转头看向萧栖迟,说道:“殿下,你有。”
萧栖迟怔楞在原地,即便当初裴煜做了那么多,可对他的承诺,她从来半信半疑。但当今日许上云说出这番话,她才恍然发觉,她竟是找不到半点怀疑的余地。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无论是出于职责还是他的私心,他当真、当真从未抛下过她。
萧栖迟心内的动荡逐浪而过,她手微颤着抚上许上云的脸颊,缓缓在他面前蹲下,眼眶渐红,含泪深笑:“谢谢你……”
等在院中的下人们,见到眼前的这一幕,皆垂下头去。好些人心中暗道,许大人好心性啊,刚殿下还和六皇子说那般的话,眼下他居然能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带着殿下就进了月老庙。当真厉害,不然人怎么能得公主青睐,不是没道理。
许上云伸手擦去她眼下的泪水,漆黑的双眸平静而沈稳:“对殿下言爱,臣不配。但殿下所求,臣配。左右这一辈子,臣都会在殿下身边,臣慢慢等。殿下想做什么,便去做,不必顾及臣在与否。”
听罢他的这番话,不知为何,萧栖迟忽觉整个人心中的压力尽皆被扫清,连带身子都轻了起来。她抚着许上云脸颊的手,忽地下落,垂在他的胸膛上。
许上云伸手将她扶起来,说道:“六殿下还在附近,殿下起来吧。”想来她暂时应当不愿裴煜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萧栖迟站起身,看看许上云,覆又转头看向月老像。她知道她现在不正常,若她能赶走心中那只恶鬼,能保住大周安然无恙,此后的日子,都有许上云陪着,那这重活一世,便也无憾了。
二人一同从正殿出来,走出月老庙。萧栖迟远远看见,裴煜等在上山的曲径边。
一行众人走上前,裴煜见萧栖迟回来,看着她微红的双眼,便以为是因为他,心下愧疚更甚。刚才他不该那般丢下她出来,她为自己做了那么多,还是好好去和她解释一下。
念及此,裴煜走上前,未及说话,忽见一名女子跑来萧栖迟面前,问道:“这位小姐,您和您的夫君刚才从月老庙出来,可曾求了福袋?”正是他们方才在月老庙裏,遇见祈福的那对小夫妻。
那名女子边问,边向萧栖迟和许上云投去询问的目光。他们一起从月老庙出来,且看起来又这般登对,是眷侣无疑了吧?
裴煜心头闪过一丝酸涩,莫不是将许上云当成了萧栖迟的夫君?
萧栖迟没有解释的意思,许上云更不可能多嘴。萧栖迟冲那名女子笑笑道:“不曾,原来还有福袋。”
那名女子一笑,说道:“看小姐衣着不凡,想来养在深闺,并不知我们这些小地方的习俗。”
说着,那名女子,取出两枚有些泛旧的福袋,分别递给萧栖迟和许上云,说道:“小姐做未出阁女子装扮,想来还未成亲。这间月老庙,有个别处没有的传说。未婚人前来求姻缘,定要带一对福袋回去,一枚自己珍藏,另一枚给心爱之人。若是终成眷属,便要将这对福袋送给自己见过的有缘人,如此这般,福气绵延,更得庇护。我已如愿同沈郎成亲,又与小姐先后拜见月老,小姐又恰好未求福袋,我与沈郎的这对,就送给你们吧。愿你们也早日缔结良缘。”
说罢,那名女子同萧栖迟相互见礼,而后又如小雀般飞走,飞去了她的沈郎身边。
听罢这一长串的话,裴煜心裏的不适感越发强。虽知许上云是她的侍卫,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心裏难受。先是将他们二人错认成一对,又将代表姻缘的福袋给他们二人,任谁也不想看到喜欢的人和别人错认成一对。
但裴煜知道,这种无稽之谈,不足为信。眼下还是先跟她道歉要紧。
念及此,裴煜对萧栖迟道:“刚才是我不好,我只是……”
“无妨。”萧栖迟打断他,即便眼眶残留着泛红的泪意,却依旧对他笑意温柔:“我理解你的处境,一时半刻,很难让你相信。语言太过苍白,我真心与否,我会做给你看。”
萧栖迟走到他的身边,说道:“别想这些琐事了,我们接着往上走吧。”
覆又往上走了一段,正巧到一处观景亭,萧栖迟道:“走了这么久也累了,咱们进去歇歇吧,喝喝茶,赏赏景。”
裴煜应下,一行人进了观景亭,当即便有婢女和小太监,在厅外燃起红泥小火炉,为萧栖迟烹茶。
亭外山景旷远,整个汴京城清晰可见,萧栖迟静静看着远处的景色,并未多言。
气氛有些凝重。
裴煜明白,是他今日没有做好。本来开开心心出来散心,却起了这些龃龉。他又何必非得在月老庙问她那些话?他就是想要她一个承诺,天天在一起,什么时候不能说?偏要在她兴致勃勃想去拜月老时说?
裴煜自责不已,打了许久腹稿,想着要怎么哄哄她,让她开心起来。可无论怎么想,他都不知该从何处开口。
也不知就这样无声的坐了多久,忽听山道上传来一阵马蹄声,众人闻声回头,随即便见一名身着公主府侍卫服的侍卫,打马停下,神色匆匆的模样。
许上云见此,出了观景亭,朝那名侍卫走去。山道上,那名侍卫行礼,跟许上云细细说了些什么。
许上云听罢后,眸色微沈,蹙眉看向萧栖迟。他晓得轻重,这事不能叫裴煜知晓。念及此,许上云对那名侍卫道:“回去后吩咐公主府的人,此事藏在肚裏,不许议论,更不许多言。我去通报殿下。”
那名侍卫拱手,站在原地未动。
许上云则快步进了观景亭。在萧栖迟身边站定后,他瞥了裴煜一眼,俯身到萧栖迟耳边低语道:“宫裏来人了,是太后身边的刘嬷嬷,侯在府裏。”
萧栖迟闻言,眸色闪过一丝厉色,转瞬即逝。她没有跟裴煜说话,起身便出了观景亭,朝那名侍卫走去。
裴煜见萧栖迟都不跟他说话,心裏委实压抑。而就这时,他忽地瞥见一旁,正准备跟萧栖迟出去的许上云,似是想到什么,脱口道:“许侍卫留步。”
许上云站定,不解回头:“六殿下有何吩咐?”
裴煜干笑一下,说道:“方才在月老庙惹了她不快,不知……许侍卫可否将那枚福袋给我,我想弥补一二。”
想来等她看见,自己拿着那枚象征姻缘的福袋,心情会好一些吧?
许上云心底一阵嘲讽,那是给他和公主的!但他面上却丝毫不显,他行礼道:“六殿下见谅,臣不喜将别人赠予之物转赠。六殿下若想要,不妨去问问殿下,若殿下叫臣给,臣绝不多言。”
说罢,许上云再次行礼,起身,没再理会裴煜,快步跟上了萧栖迟。
裴煜愕然,随即轻嘆,到底是她的侍卫总领,当真事事以她为重。是他自己拒了和她同拜月老的机会,眼下又怎么好意思,再去找萧栖迟,让她将许上云的那枚给他?
罢了,暂且先这样吧。再想法子哄她便是。
萧栖迟和许上云来到山道上,示意那名来传话的侍卫跟上,一同又往远处走了走,萧栖迟方才停步问道:“温行玖找着了?”
那名侍卫点点头:“回殿下的话,这些日子,臣一直奉许大人之命,盯着温府。昨日夜裏,有一辆马车悄悄进了温府。今晨便有温家人进宫,随后太后便派了人来。”
萧栖迟点点头,温行玖都疯成了那个样子,太后不抓紧找人治病,这么腹热肠荒的找她做什么?
但太后都派了人来,她也不好让人干等着,便道:“去唤六殿下吧,回府。”
那名侍卫领命,转身朝观景亭裏跑去,跟裴煜说了几句话。裴煜远远看了萧栖迟一眼,点点头,跟着那名侍卫一同出了观景亭,一行人往山下走去。
下了山,看着萧栖迟和裴煜上了马车,许上云拉转马头骑了上去,在萧栖迟马车旁跟好,命众人回府。
马车缓缓朝来路上走去,萧栖迟对裴煜道:“今日中途回府,委实抱歉。”
裴煜忙道:“无妨。毕竟是太后派人来访。”
说罢,裴煜犹豫片刻,方又看向萧栖迟,踟蹰着开口道:“栖迟……我不是不想和你进月老殿,只是……你还生气吗?”
萧栖迟听罢,轻嘆一声,说道:“确实有些难受,本以为,在我坚定的选择你的时候,你也会坚定的同我站在一起。”
说着,萧栖迟抬眼看向裴煜的眼睛,终是无奈失笑:“但我明白,爱一个人,当有耐心,我不逼你,给你时间。”
裴煜闻言,心头重石落地,感慰道:“你真的……很善解人意。”
萧栖迟笑道:“那也只是对你,对于旁人,我可不会委屈自己照顾他们的心情。”
裴煜听完心头愈发的暖,低眉浅笑。
赶着回府,脚程比来时快许多,很快就回到公主府。不便叫外人知道裴煜在公主府裏,萧栖迟单独下马车后,便直接叫人将马车绕到后门驶进去,命人好生送裴煜回玉色楼东侧厢房。
许上云陪着萧栖迟去了正厅,见刘嬷嬷并几个太监,已等在厅中。
许上云在正厅门外停下,萧栖迟含笑进去,朗声道:“刘嬷嬷久等了,不知你突然前来,怠慢了。可是母后有什么吩咐?”
刘嬷嬷等人行了礼,而后方才起身,对萧栖迟道:“殿下,有桩要紧事,太后谴奴婢来问问你。”
萧栖迟在椅子上坐下,也给刘嬷嬷赐了座,问道:“母后有何事?嬷嬷但说无妨。”
刘嬷嬷眉宇间闪过一丝为难,而后道:“是关于温公子。”
“哦?”萧栖迟眼裏满是关切,忙问道:“婚期将近,行玖怎么了?”
刘嬷嬷一声长嘆,方才道:“殿下……温公子邪风侵体,得了疯病。”
“怎会如此?”萧栖迟“噌”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失声问道:“怎么会得了疯病?太医呢?诊治的结果如何?嬷嬷,您快告诉我!”
说着,萧栖迟一步上前,紧紧拉住了刘嬷嬷的小臂。
刘嬷嬷嘆息道:“这疯病来的突然,寻了几个太医,都未诊出结果来。”
萧栖迟身子一震,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眼眶随即泛红,喃喃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刘嬷嬷见状,一面感慰萧栖迟对温行玖的情义,一面又觉得万分可惜。无奈对萧栖迟道:“温公子这疯病,怕是得医些日子。太后谴奴来问问殿下,若殿下不能接受,这婚事早退了也无妨。”
“不!”萧栖迟斩钉截铁道,她手扣紧椅子扶手,对府中下人吩咐道:“去!将公主府所有好药,都送去温府!太医若是不行,便去找游历四方的神医!都给孤去找!哪怕倾进我全府之力,也要为温公子找到最好的大夫!”
刘嬷嬷听罢更是感慰,抹着眼泪道:“殿下对温公子果然情深。若殿下不愿意放弃温公子,倒还有一个法子,或许可以救他。”
“是什么法子?嬷嬷快讲。”萧栖迟眼裏满是期待。
刘嬷嬷道:“温公子是邪风侵体,若是殿下能同温公子早日成亲,以冲喜之法,想来能去了温公子体内的邪风。”
萧栖迟闻言,看向刘嬷嬷,忙问道:“当真?”
刘嬷嬷点点头,怜爱又无奈:“太后亲自找高人看得。想来会有用。”
萧栖迟一把握住刘嬷嬷的双臂,眼裏闪着希望的光,郑重道:“劳烦嬷嬷转告母后,栖迟……义不容辞!”
刘嬷嬷听着愈发感动,摸着眼泪连忙点头:“好、好,奴婢这就回去回禀太后。”
萧栖迟应下,对一旁的婢女说道:“来人,好生送嬷嬷回宫。”
萧栖迟将刘嬷嬷送到正厅门口,目送她走远。直到看不见刘嬷嬷,萧栖迟以帕拭泪,一声冷笑,眸中一片冷硬,对一直守在门口的许上云道:“上云,瞧见了吗?什么邪风侵体,什么婚事早退了也无妨。太后便是算准了我对温行玖尚有情义,借冲喜之名成亲,全了他们的温家的荣耀,才是她想要的。”
许上云瞥了一眼刘嬷嬷离开的方向,眸中亦有厉色,曾以为太后为公主选了一门多好的亲事,若不是公主性情大变,做出这许多事来,他也看不见这些藏在角落裏的污垢。
许上云对萧栖迟道:“温行玖已疯,成亲礼上,会不会叫六殿下瞧出端倪?”
萧栖迟闻言看向他,看来许上云已经瞧出她在故意瞒裴煜。
萧栖迟伸手敛一下鬓边碎发,唇边笑意如寒冰般没有温度:“裴煜必不会近距离出现在新郎身边,只需让他看到个正常人即可。到时我会安排,由你来代替温行玖行成亲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