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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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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上云闻言一楞,方才还在眸中的厉色顷刻间散去,目光落在萧栖迟的侧脸上,眸中一片滚烫。

他明白,他是公主的侍卫总领,是侍卫,也是心腹。无论她和公主之间有没有发生最近的事,代温行玖行成亲礼的任务,都会落在他的头上。

但与他而言,纵然不是真的娶她,却已是足以珍藏毕生的回忆。如此想着,他竟有些期待萧栖迟的婚期。

许上云抱拳行礼,认真应下:“是!”

萧栖迟看向许上云,向他凑上前一步,眸光攀上他的眼睛,藏着一丝浓郁的期待,郑重道:“哥哥,还有一桩紧要的事,必得你去办。”

往日许上云对她的吩咐便说一不二,此时她这般低低的恳求,他更是没有抵抗的能力,道:“殿下直言便是。”

萧栖迟伸手捏住他的衣襟,轻轻垫脚,许上云会意,俯下身子,将耳朵凑到萧栖迟唇边。她口中温热的气息,含着清茶的香气,轻轻落在他的耳畔。

半晌后,许上云了然,起身望着她的眼睛,颔首应下:“臣明白。”

萧栖迟抿唇一笑,随即眸中又闪过一丝慌张,捏着他的衣襟叮嘱道:“但夜裏你要回来,不能再一去几日。”否则她就会忍不住想,许上云是不是也不要她了。

许上云眸光微动,看看她捏着自己衣襟的手,低声应下:“嗯……”

“你发誓!”见他应下,萧栖迟紧着道,目光紧紧锁着他。

许上云见她这般,心裏纵然喜欢她如今的依赖,可还是觉得奇怪。为何罗映的离开,会让她变得如此草木皆兵?

许上云抬手指天,看着她的眼睛,郑重道:“臣发誓,每夜都会回来。一定!”

看着许上云漆黑的眸,萧栖迟暂且放下了心,这才松开他的衣襟,后退一步,对他道:“我等你回来。”

许上云心头兀自一动,未置可否,行礼后便直接回房,研磨提笔,写下一封拜帖。

而皇宫大内,刘嬷嬷刚回到温太后宫中,立于殿中,向正在莳花的温太后行礼回话:“回禀太后,昌阴长公主无退婚之意。愿为温公子冲喜驱邪,情深义重,让人感慰。”

温太后闻言,松了口气,握着剪刀的手随意搭在了桌边,恨铁不成钢道:“放着这么好的公主不要,偏要和那贱婢私奔。眼下贱婢死了,自己也得了疯病。”

说罢,温太后一声长嘆,接着道:“幸而栖迟是个好孩子。左右婚约不变,那行玖的疯病,治不治得好也不甚要紧。该嫁去温家的人,还是在温家,该有的门楣还是有。将婚期提前,别给她反悔的机会。”

刘嬷嬷应下,温太后将手中剪刀放在桌子上,似是也没了继续侍弄花草的心情,嘆息道:“怎么省心的都是旁人家的孩子?这几日皇帝也不知怎么回事,竟是越来越不听话。今日早朝你听说了吗?他竟允了谢廷尉丞重审花朝节杀夫案的折子。”

刘嬷嬷闻言一惊,忙道:“拿这岂不是拿着刀在陈太师头顶上挥呢?”

温太后闻言,眉宇间愁意愈甚,眸中甚至已流露出些许慌乱,她沈声道:“哀家如何不知皇帝如今受陈太师掣肘,可在他真的长大前,正需要这样的权臣来把握朝堂。先帝那些个兄弟们,各个眼睛都盯着皇位,正是因为陈太师在,他们才不敢轻举妄动。像陈太师这样的权臣,哪个幼帝身边没有?等皇帝羽翼丰满,除掉权臣便是一桩千秋称颂的功业。既能在皇帝长大前保我王室平安,又能在皇帝亲政时杀鸡儆猴。但这前提时,在皇帝亲政前,给足陈太师想要的一切,让他高枕无忧,不起反心。”

温太后一席话说罢,刘嬷嬷蹙眉道:“可如今皇帝此举,却是打破了平衡,陈太师怕是要吃心。”

温太后听罢,又是一声重重的长嘆,愈发的愁眉不展。而后吩咐道:“去准备一盅莲子百合羹,入夜后咱们去瞧瞧皇帝。”

刘嬷嬷躬身应下。

而与此同时,一封拜帖,已递入廷尉丞谢非覆的府中,署名,许上云。

谢非覆尚未从廷尉司回来,许上云也不急,身着玄色常服,在谢府斜对面一家酒楼内喝茶。边饮茶,边看着谢府的动静。

快到酉时时,谢非覆官轿回府,许上云又多等了两刻钟,按照拜帖上的时间,方才前去拜会。

谢非覆在府中,边更衣,边看着那张拜帖,怪异问道:“许上云?正三品一等侍卫?昌阴长公主府侍卫总领?”

身边书童应下,谢非覆换了一身酂白底绣竹叶长衫,伸手接过书童手裏的拜帖,边看,边往正厅走去。

翻开拜帖的霎那,谢非覆脚步微停,目光在拜帖上停留片刻后,方才继续往前走去。

这写拜帖之人,一手柳体书法骨力遒劲,爽利挺秀。乃此间佼佼者。柳体均衡瘦硬,行笔间足具斩钉截铁之势,傲骨铮铮,能书柳体者,且能书到这个程度,得有骨,有心,有力量。

谢非覆走在廊下,酂白的袍脚被风带起,整个人欲显文人风流。他拿着那张拜帖反覆看,虽未见人,但已对书写这拜帖的人,存了几分好感。

他到正厅的同时,正见门房的人进来通传:“主君,许大人到。”

谢非覆看看天色,果然和拜帖上所写时辰一致,分毫未差。含笑道:“请。”

半晌后,一袭玄色常服的许上云,便被家厮引了进来。他目视前方,不卑不亢。若说他是习武之人,可纵然他手扣剑柄,却给人内敛含蓄的力量。可否真当他内敛好欺负,眉宇间那股不动如山的英气,又莫名叫人敬畏三分。

谢非覆看着进来的许上云,一时心间竟生出些嘆惋,这样的人物,只在长公主府裏做个侍卫,当真可惜了。虽然正三品官不小了,但能施展拳脚的空间却极小,还不如他这个从四品能发挥的空间大。

许上云到了正厅门口,瞥见屋裏长身而立的谢非覆,他如一段清风般,让头见之则觉心头透亮。许上云脑海中莫名出现杜甫的一句诗——青松寒不落,碧海阔愈澄。

许上云解下腰间佩剑,在门口递给小厮,谢非覆见状迎上前来,率先行礼道:“下官谢非覆,拜见许大人。”

许上云伸手拖住谢非覆的小臂,免了他行礼,回礼道:“昌阴长公主府侍卫,许上云。”

谢非覆请了许上云在椅子上坐下,命人奉上茶,含笑问道:“不知许大人忽然降临寒舍,所为何事?”

许上云开门见山道:“长公主殿下听闻,今日早朝,陛下已允诺重审花朝节杀夫案,可是谢大人全权主理?”

谢非覆听罢了然,只是奇怪,长公主为何要关註此事,不解道:“正是,长公主殿下有何指教?”

许上云认真答道:“殿下的意思是,让你放弃此案。”

谢非覆闻言失笑,“哗啦”一声展开手中折扇,缓缓打着,另一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一举一动间满是不屑。

半晌后,他放下茶盏,方才嘲道:“怎么就连昌阴长公主,也成了陈党的人吗?”这些日子,明裏暗裏劝他的人可不少,大多来自陈党。

许上云听他误会,解释道:“殿下只是惜才。殿下说,你的《傲松赋》她读过,大周需要你这样的人。但眼下时机未到,她不想你以卵击石。”

谢非覆闻言,低眉一笑,覆又取过桌子上那张拜帖看了看,顺手扔回许上云面前。斜眼睨着他,说道:“许大人话裏话外,都是殿下如何如何。能书柳体到此境界之人,我不信没有主见。”

许上云目光直直看向他,沈声道:“你确实在以卵击石。此举必然得罪陈党,你若失败,你可知等你的会是什么?”

谢非覆低眉一笑,转头看向许上云,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是前途尽毁,是死!”

青年的眼裏,满是一片赤城:“陈党一手遮天,陛下受陈党掣肘,寸步难行。有心者不敢言,无心者顺陈党胡言。再这般下去,天下岂非要归于陈党之手?彼时,得利者将视律法为无度,强者更强,苦者更苦。等着我大周黎民百姓的将是一片黑暗!许大人,我知我人微言轻。但我相信,如今朝堂之上,必然还有无数像我这样的人,他们只是畏惧陈党权势。但若是有人孤勇先行,必会引有志者前赴后继。陈党一手遮天的局面,必有终结的一日。”

谢非覆越说,新潮愈发澎湃:“花朝节杀夫案便是契机,只要我能赢,必能给陈党一个重击,也能让普天之下看到,陈党并非铜墻铁壁。”

许上云看着青年灼灼的眼,心中腾起一股欣赏之意,莫怪公主想拉拢他,确实有勇,可惜就是稍微想当然了些。

许上云听罢,问道:“那谢大人,便是不听公主殿下劝告,要一意孤行?”

谢非覆听罢,反笑道:“并非人人都像许大人,安心做给皇家传话的喉舌。”可惜了那一手骨力铮然的好字。

许上云听罢,冷峻的脸上,难能裂出一丝浅淡的笑,对谢非覆所言恍若未闻,站起身道:“既然谢大人心意已决,那我便不打扰了。祝谢大人得偿所愿。”

许上云转身欲走,却忽听谢非覆在他身后接着道:“许大人今日所言,非覆受教。但也请许大人明白,做人,比做狗要痛快的多。”

许上云闻言转身,正对上谢非覆那双隐带不屑的眼,他走回谢非覆面前,略笑笑,对他道:“谢大人今日同在下说那一番豪言壮语时,可曾想过,你若身死,在乎你的人怎么办?你在乎的人又怎么办?在下习武之人,刀口舔血是为常态,亦从不畏死。但世间常难得两全之法,我们的选择,并没有谁比谁高贵。”

谢非覆并非未曾想过,一旦他得罪陈党,他的父母亲眷要怎么办?他已在乡下置办了田产,这是他一旦出事,他所能给他们的最大保障。但他也知道,这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可凡事都不能保证万无一失,若何时何地都这般畏首畏尾,那要如何成事?

念及此,谢非覆对许上云道:“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

凡人在世,无一不想功成名就,许上云自认自己不是例外。但他只要想起那个光着脚抱膝坐在草丛裏的小姑娘,就无法接受再从那双眼裏看到悲伤。

所以当年,即便是当时枢密使亲自游说,他也做不到选择调离。比起失去远大的前程,他更无法接受看不到那双眼。更何况现在的她,每日都处在惊恐的情绪中。

与着眼天下的谢非覆相比,他确实显得没那么抱负远大。如果他在她身边,能让她感到安全很多,那他可以一生默默无闻。

许上云面上毫无愠色,伸手捏捏谢非覆的肩头,说道:“保重。”

说罢,他转身接过小厮递来的剑,重新悬于腰间,离府出门。

谢非覆看着许上云离开的背影,凝视片刻,忽地转身,疾步回房。进屋后,忙命书童研磨,提笔,在纸上行云流水,写下一封书信。

书信写完,谢非覆将其装进竹筒裏,用漆封好,而后将其递给自己最信赖的书童,对他认真嘱咐道:“倘若我出事,将这封信交给许大人,请他转交昌阴长公主。”

书童见他如此认真,也知此间厉害,郑重行礼,将信收好。

许上云回到公主府时,已至戌时。本想回房换件衣服,就去厨房找些吃的,可怎知他刚进屋,就见桌上已摆好饭菜,菜色与供给玉色楼的并无差别。桌边还守着一名小太监。

见许上云回来,小太监上前行礼:“大人,饭菜已有些凉,您且先沐浴更衣,臣这便去给您换份儿热得。”

“不必。”许上云上前在桌边坐下,说道:“温些正好,不必管我,你回去伺候殿下吧。”

小太监仍旧道:“臣还是去给您换份热得吧。”如今许侍卫对公主可是顶顶要紧,指不定来日就飞黄腾达了,怎敢不好生伺候。

许上云抬手制止,他并不想弄得很铺张,平白惹一些不必要的口舌,他自己心裏知道公主对他好就够了。便道:“这样就很好,去吧。”

说着,他已拿起碗筷,自顾自吃了起来。

小太监见此,只好重新给他倒了杯茶,然后行礼退下。许上云吃完饭,换回侍卫服,正欲出去练武消消食,却见一名侍卫跑了进来,匆忙行礼道:“大人,谴去梁朝送信的人已回。带回一桩不同寻常的消息。”

许上云忙道:“细说。”

萧栖迟正和裴煜在玉色楼,一同研究一本古香谱,同坐贵妃榻两侧,围着鸡翅木小桌,桌上香具齐全,旁边还有婢女温着小酒,怡然又自得。

而就在这时,一位婢女引许上云进来。萧栖迟放下手中银勺,侧头含笑问道:“可是有事?”

许上云分别向裴煜和萧栖迟见了礼,而后道:“回禀殿下,之前隋昭仪一事上,送信大梁的人,已遣人送信回来。隋昭仪已解禁足,但是被降为八品选侍。”

“当真!”裴煜喜道,手都不自觉攥紧。

许上云看看他,点头道:“当真。”

裴煜重重松了口气,唇边满是藏不住的笑意。萧栖迟伸手按住裴煜的小臂,说道:“选侍就选侍,只要命保下来就好!”

裴煜反手紧紧握住萧栖迟的手,嗓中隐有哽咽,郑重道:“谢谢!”

萧栖迟被他握着手,微有些不适,但只能强笑忍下。许上云见此,心裏也有些不大舒服,接着行礼道:“送信的人还报,隋昭仪的事,另有疑点。”

“另有疑点?”裴煜瞳孔微缩,萧栖迟趁此时抽出了自己的手,问道:“不是为六殿下说情所致?”

许上云回道:“是为六殿下说情说致,但听隋昭仪说,她之所以敢去,得多亏了贤妃娘娘给她勇气。此次能顺利保下命来,也全仰仗贤妃娘娘千裏送信。隋昭仪对贤妃,感激不尽。”

裴煜闻言楞住,半晌后,手扣紧着桌沿,忽地怒道:“感激什么?分明是贤妃撺掇隋娘娘,再来通风报信做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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