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笑着对萧晚迟道:“我信谁,爱谁,皆与贤娘娘无关。”
萧晚迟看着神色严厉的裴煜,一时只觉百口莫辩,眼下怕是他说破了嘴皮子,裴煜都不会信他。可是她还需要裴煜,决不能和他撕破脸皮。
萧晚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对裴煜道:“我不和你吵,今日先这样吧。”
说罢,萧晚迟深深望了萧栖迟一眼,拂袖离去。
见萧晚迟走了,萧栖迟那胜利的笑当即消失在面上,换上卑微又无助的可怜相,伸手抓住了裴煜的衣襟,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落下,“裴煜……我不是故意要和你吵架,这几日也不是故意不理你。我只是太怕了,我真的太怕了。姐姐同我样貌相像,又和你同在大梁,你若是回了国,成为她名义上的儿子,我们就再也不能在一起了。裴煜,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想跟你吵架的,可你那几天和她走的那么近,我真的好怕啊……”
连日来扎根在裴煜心裏的五味杂陈,在她低低的哭诉中尽皆化为齑粉。原来在她心裏,竟是这般在乎他。
裴煜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将她的眼泪擦干,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对她道:“你别怕,无论我会不会回国,我都不会不考虑你。”
萧栖迟泪眼朦胧,从他手裏缓缓抽出手去,眼裏含着失望,对裴煜道:“可是你根本没有和我在一起的信心?裴煜,这么久了,你对我的感情有过直接的回应吗?”
萧栖迟伸手按住心口,极力控制着泪意,却依旧哽咽,“我好像、好像这么久以来,都在唱独角戏。无论是对你好,还是不顾脸面的向你表达情意,都不曾得到过你直接的回应。”
裴煜看着她哭得这般伤心,心也跟着阵阵抽痛,他不是不想回应,他每时每刻都想正大光明的和她在一起。可是如今他们二人的处境,她的婚约,他的无力,要让他怎么去做这一场豪赌?
和她在一起的每一瞬光阴,都像是偷来的欢愉,仿佛随时都会失去。她随时都会离开,成为别人的妻。
萧栖迟缓缓走上前,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泪意晶莹的眼攀上他的目光,哽咽着,低声郑重道:“裴煜,我恳求你,给我们的感情一个机会,给我们的未来一个机会。我郑重的恳求你!……好吗?”
梁靖城捏着手腕,安静的站在回廊对面,挑着下巴,垂眸望着廊中昏黄的灯笼下,那一双郎才女貌的身影,目光淡漠到发寒。
萧栖迟这一句话入耳,伴着她不管不顾的卑微恳求,他无法想象得是怎样一片如海的汪洋深情,才能让一个女孩子,对他说出这么一番恳求的话来。
裴煜的心陡然揪了起来,如海啸般的动荡,像是给一直退缩不敢向前的他,註入了一股力量。
纵然他还是没有得到她的承诺,但却想鼓起勇气大胆的去握住。
半生困此囹圄,半生不知被重视和关怀为何物。可却极其有幸的遇到她,不在乎他的身份,不在乎他能给她什么。
越过所有世俗的东西,直达他的心,看到他是个怎样的人,全然将自己的感情托付。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感情,更是从未肖想过拥有。可她却给了他,这一场如幻梦般美妙的爱。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命运或许并非如他所想那般不公,自己这十八年来,被命运安排遭受的所有痛苦,其实就是为了把这最好的人留给他。哪怕最终还是没有未来,但拥有过这一场触目惊艷,与她彼此毫无保留的爱过,这一生便是也无憾了。
念及此,裴煜伸手,将她紧紧搂进了怀裏,侧脸贴上她的鬓发。拥抱之紧,几乎要将她嵌进怀裏。
克制许久的感情,终在此时无所顾忌的冲破牢笼,“是!我心悦你!睁眼闭眼都是你!每时每刻都想占有你,让你这辈子只能做我的人。”
不再克制的裴煜,语气坚定且大胆蓬勃,同前世那个无所顾忌一倾而上,占有欲铺天盖地而下的裴煜一模一样。
萧栖迟心一颤,脑中一瞬恍惚,仿佛回到了前世。那晚,他也曾这般跟她说,我郑重的恳求你,给我们的感情一个机会。
她信了,便给了。那晚一切都给了他,逃亡的路上,在烛火昏暗的小屋裏,缠绵一整夜。
在她前半生所有的回忆中,那夜当真嚣张的占据了所有美好,半生浓郁的爱与欢愉,都在那夜毫无保留的都给了他。
心在一瞬间揪起,伴着酸涩的痛传来,泪水从她眼角滚落,滴落在裴煜的衣衫上,不由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只是那削葱般的指甲,捏着衣袖边缘,近乎嵌进肉裏。
裴煜忽地将她圈紧,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便将她脸蹭了起来,依然是如前世那般不容分说,滚烫的气息已至她脸颊,她意识到什么,心头一乱,忙“嘶”了一声,佯装疼痛。
他眼裏蓬勃的情.欲褪去些许,将她松开,担忧问道:“还伤到哪裏?”
萧栖迟将手抬至两人间隙中,不动声色的将他隔开,看着自己手上的伤说道:“方才蹭到了,好疼。”
裴煜忙将她的手拉起来,细看伤口。见她白皙的手腕上,蹭出那么几道血痕,当真比伤在他自己身上还疼。他问道:“疼得厉害?”
她娇生惯养,素日来蚊虫叮咬都不曾有,这点伤对旁人来说无所谓,但对她来说,肯定不好受,尤其女孩子还爱美。
萧栖迟微微嘟嘴,点头道:“嗯……”
她含着眼泪委屈点头的样子,当真又可爱又惹人怜,裴煜心疼不已,又喜欢的不行。他用萧栖迟的帕子,简单的给她包了下,说道:“我们回去,这裏不呆了,回去抓紧给你疗伤。”
萧栖迟点点头,而后道:“三姐府裏的酒宴我们是喝不完了,不如我们回府裏,就我们俩,自己去办个小宴吧?毕竟……”
萧栖迟面颊微红,“毕竟,今天对我们,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裴煜闻言,心头一暖,将她手握在掌心中,拉至唇边,炙热的目光不再遮掩,毫无保留的锁在她面上。凝视半晌,他忽地低头,重重亲上萧栖迟的指背,方才笑道:“好,今晚就我们俩,办个小宴。”
说罢,他未再松开萧栖迟的手,紧紧握着她,一同往外走去。梁靖城悄无声息地跟上了他们,唇边虽依旧含着笑,却没有半点温度。
一直到人多的地方,裴煜方才将萧栖迟放开。随便找了个婢女去和萧晚迟通报了一声,二人便一同离府。出门后,分别坐轿,回了昌阴长公主府。
回到了府中,萧栖迟吩咐人去水榭中准备小宴,裴煜则陪她去处理伤口。
而梁靖城,经过这一夜,已深觉自己呆得多余,与其惦记着回来看她,倒不如安心呆在宫裏,抓紧经营大权在握的那一天,将这些碍眼的东西,都从眼前赶走。
现如今裴煜毫无根基,不足为据,但到底是皇子,但凡梁帝想起他,指不定他就得将萧栖迟拱手相让,得早做筹谋。
念及此,梁靖城便也没再和萧栖迟没话找话,跟萧栖迟说了声,便自回了宫。
包扎好伤口,裴煜依旧心疼的紧,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望着她手腕上那一圈白纱布,自责道:“都怪我,若非因为我,贤妃也不至于为难你。”
萧栖迟轻嘆一声,说道:“我三姐这样的人,你还要和她继续来往吗?”
裴煜闻言沈默,他也不想,可如今……萧晚迟是他唯一的破局希望。
萧栖迟见他神色暗淡,对他道:“我们是亲姐妹,她都这样对我。日后若得了你,还不知道她会做出些什么来。如果日后她成了你名义上的养母,我们要想在一起,必然会挡她的道,等那时她会怎么对我们?”
“裴煜……”萧栖迟惶恐唤道:“三姐心机深重,我怕是斗不过她。”
裴煜眉心微皱,神色有了些松动,萧栖迟见此,接着道:“裴煜,无论是你还是我,我希望我们都不要伤在三姐手裏。她现在能为了拉拢你设计隋选侍,日后焉知不会是我,甚至有可能是你自己。还有……”
萧栖迟微微低眉,神色间满是不快与委屈:“我不想你和旁的女人接触,任何人都不行。她和我那么像,你会喜欢我,难道不会喜欢她吗?我就是这样的人,眼裏容不得半点沙子。你若行止稍有差池,我一定会走,绝不会回头再看你一眼。”
说罢,萧栖迟还认真的补上一句:“你最好相信我说的话!”
裴煜听罢了然,无论萧晚迟能不能帮他,若他还想继续和萧栖迟在一起,就必须放弃和旁的女子接触。
裴煜轻嘆,也罢,左右萧晚迟不是什么好人。他若是一己之身,大可孤註一掷,但他不能置萧栖迟的安危于不顾。若是今晚的情形再发生一次,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念及此,裴煜对萧栖迟道:“我答应你,日后绝不再和贤妃有任何瓜葛。”至于破局……走一步看一步吧。
萧栖迟闻言,不由伸手攀上裴煜的脖子。
这一刻,她仿佛看到,那只振翅上天的孤雁,被折断了翅膀,从天空中坠落下来。
前世裴煜覆起的契机,唯有萧晚迟。今生裴煜舍弃萧晚迟,他就註定只能做她手裏的一只提线木偶。
直到此时,与当年的裴煜易地而处,萧栖迟方才恍然发觉,原来当一个人完全落入另一个人的掌控,那么掌控的那个人,就会变得胆大起来,会想要为所欲为。
原来全然的掌控住一个人,竟是如此美妙的感受,因为你知道这个人将很难离开你,将会任你予取予求。难怪后来的裴煜,会越来越不顾及她的感受,越来越不拿她当回事。
萧栖迟脑袋微侧,俏皮道:“我以后再不和你吵架了。我们再也不吵架了,好吗?”
裴煜心头一热,感慰万分,这几日受的冷待和折磨,想起来都觉心有余悸,他忙接过萧栖迟的话,顺势道:“我也想和你说,就算以后再吵架,你也要冷静一点,别不听我解释。”
那种油盐不进的样子,当真叫人很无力,还很伤人。这种吵架,经历个两三次,就能消耗掉大半心气儿。
萧栖迟连忙重重点头,三根手指做发誓状,和前世的裴煜一样信誓旦旦:“我绝对不会再和你吵架,也绝不会再让你难受。”
裴煜失笑,前几天萧栖迟对他的态度,让他格外的想要重新回到从前,更想看到她如此时的温柔。好不容易重新见到,此时此刻,在他心裏就变得格外珍贵。
罩在心头好几日的阴云,终被甜蜜所取代,甚至比从前更浓郁。这一刻,他忽然感觉吵架也不错,吵完之后磨合,感情反而升温,虽然吵得时候很痛苦就是了。他以前怎不知吵架,竟是这般耗人心力。
萧栖迟正有话要问裴煜,忽见婢女进来,行礼道:“回禀殿下,水榭夜宴已备好。”
萧栖迟冲裴煜一笑,主动牵过他的手,说道:“走吧,我们去水榭裏再说。”
裴煜应下,紧紧挽着萧栖迟的手,一同去了水榭中。路上,时不时便会拉她手过来亲。
一坐下,萧栖迟便屏退了全部婢女太监,亲自提起酒壶,斟酒给裴煜,二人先对饮了三杯。
今晚本就在萧晚迟府上喝了不少酒,这三杯下肚,刚下去的酒劲,覆又浮上来,整个人都感觉轻飘飘的。
萧栖迟这才接过方才的话,问道:“其实我有些担心你,三姐那样的人,你若是直接拒绝了她,她会不会有什么后手等着你。”
裴煜冲她笑笑,亲自夹了小菜给她,道:“别担心,我自有法子,不叫她迁怒我们。”
萧栖迟闻言来了兴致,问道:“什么法子啊?”
裴煜冲她神秘的一挑眉,逗弄道:“不告诉你,你会学坏。”
“咦……”萧栖迟皱鼻嫌弃,将手裏的帕子丢进了他的怀裏,而后道:“爱说不说,我还不惜得听呢。”
说着,萧栖迟取过两个酒盏,又取了一枚酒腌蚬贝,将其扣在一个酒盏中,来回一阵变化,然后对裴煜道:“猜吧,猜错罚酒三杯。”
“三杯?”裴煜佯装瞪眼,而后道:“这喝法儿,今晚不得醉得不省人事?”
萧栖迟却冲他抿唇一笑,说道:“就咱们俩,图高兴。”
裴煜了然,莞尔道:“那今晚,我只好舍命陪小栖迟喽。”
小栖迟三字入耳,萧栖迟微怔。裴煜性子外露张扬,前世他最宠她那时候,随心情乱七八糟叫过她很多爱称,小栖迟这也是其中一个。
只是后来,他慢慢再也不这么叫了,就连想要他一个温和不敷衍的态度,都难如登天。
萧栖迟覆又指一指桌上酒盏,说道:“快猜吧。赢一次就换人,但输一次加一轮,若加至第三轮还输,就可换人。”
裴煜点头应下,看了片刻,随手点了一个,萧栖迟揭开,蚬贝不在。她冲裴煜一挑眉,示意他喝。裴煜微微撇嘴,只得自斟三杯,一饮而尽。
萧栖迟抬手,覆又来了一轮,裴煜又三杯酒下肚,委实有些头晕,天色又暗,更看不清萧栖迟手下的酒盏是如何变换,连输三次,九杯下肚。
裴煜不服,换萧栖迟来猜,然而萧栖迟仅输一次便猜对了,又只得换他来猜,已九杯下肚的裴煜,眼神和判断力自然是越来越差,也越喝越多,几轮下来,他已是头晕眼迷,连道:“不玩儿不玩儿,我得歇歇。”
说着,他起身,半躺在了水榭边的贵妃榻上,伸手扶着额头,不住的深吸气。
萧栖迟看着醉得不行的裴煜,颇有些奇怪,他酒量不差,今晚这才哪儿到哪儿,怎么这就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