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晚迟出嫁时,萧栖迟才八.九岁,自然是不知道长大后彼此会这么像。
萧栖迟亦含了亲切的笑意,对萧晚迟道:“我也是许多年未见过三姐,今日一见果然同三姐好像!我们这般相像,来日我若貍猫换太子,替你去了大梁,估计都没人能瞧出来吧?”
话音落,众人皆笑,萧晚迟却隐隐感到些不适,但知道是玩笑话,也知道这个妹妹平素不是爱惹是生非的人,便也没有多想,只作势笑嗔,轻打了她的手背一下。
萧栖迟也给脸面,亲昵的给三姐撒了个娇,惹得众人又是一阵笑,整个殿中气氛便热络了起来。
众人说笑了几句,萧晚迟又挨个给大家送了礼,这才在左边第一个位置坐下。陪萧晚迟回来的使团,基本是看护贤妃,故而进殿行礼后,便已早早入座。
先帝的众子女当中,太子早逝,二哥远在南疆,萧晚迟回来,便属她最大,故而坐在左首。
温太后与她关怀问了几句,便命人启乐开宴。
宴会近乎整整一日,除了宫裏的人,皇室,皇室旁支,还有外命妇等等都去与萧晚迟见礼,她一整天跟只花蝴蝶似得,倒是苦了萧栖迟,一直拘在宫裏陪着。
至酉时,众人方才散去,萧栖迟也才算是得赦回府。
萧晚迟则在裕和郡王的陪同下,一同回了齐越长公主府。进了府中,萧晚迟总算是卸下端了一日的端庄,打眼四处看看,而后对裕和郡王道:“太后面上的功夫,还是做得这么好。”
裕和郡王负手于背,笑嗤道:“也就会些表面功夫,还浅得能叫人瞧出来,眼下谁不知道她是个什么人?”
萧晚迟神色有些渺远,道:“可她权力在手,即便旁人再反感她,却也拿她没有法子。当初远嫁大梁时,我就算看明白了,什么父亲,丈夫,孩子,在皇家都是外人,唯有自己坐上高位,才能高枕无忧。”
说到这儿,萧晚迟不免又想起自己夭折的儿子,心间一片怅然,转头看向裕和郡王,问道:“裴煜呢?”
裕和郡王闻言,不由嘆息挑眉,神色间有些慌张。该来的终归会来啊,他歉意的笑笑,将裴煜不见了的来龙去脉,给萧晚迟说了一遍。
萧晚迟闻言,面上当即含了愠色,裕和郡王见此忙道:“别!三姐,之前悄无声息让他死那也是你吩咐的。你可别怪我。”
萧晚迟闻言,洩气的放下作势要打的手去,她也不知道她的儿子会夭折。如今梁帝已上了年纪,这几年身体越来越差,来后宫的日子屈指可数,怕是有孕不易,即便有了,也不见得就恰好是男孩子。所以眼下,找一个成年皇子联手是最好的法子。
而这个远在大周,没有根基,正缺人拉一把的裴煜,正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怎么会找不到人?
念及此,萧晚迟对裕和郡王道:“明日一早,我亲自去顺圣驿馆找找。你再出去,往城裏散个消息,就说梁帝惦记儿子,为在大周为质的儿子准备了厚礼。他若是活着,听到消息后必会出来见我。”
裕和郡王应下,随后萧晚迟又问道:“如今咱们这几个兄弟姐妹,日子都过得如何?”
裕和郡王道:“各过各得,都还不错。七妹倒是有趣,昨夜宫裏有我的人,撞见她和一个太监对食。”
“哦?”萧晚迟来了兴趣,抬手掩唇,露出一个见着了西洋镜般的笑意。回忆着今日见着萧栖迟的乖巧模样,萧晚迟感慨道:“果然人不可貌相。她不是许了温太后母家的侄子?不怕得罪了太后?”
裕和郡王不解地摇摇头,耸耸肩道:“爱干嘛干嘛呗,左右跟咱们没关系。只是我也没想到,七妹看着出尘不染,私底下竟如此妄为。”
萧晚迟听着这事儿愈发觉得新鲜,就好似吃了十天半个月味同嚼蜡的饭菜,突然吃着一口甜般,便想多逮着说上几句,挑眉笑道:“七妹堂堂长公主,要什么男人没有?怎得偏生要和一个太监对食?可见啊,这大周的长公主,看起来也没多光鲜亮丽。”
裕和郡王讚同的附和了两句,二人便将萧栖迟这事当笑话抛到了脑后。
回屋裏沐浴更衣,换了身舒适的衣服后,萧晚迟便唤来两名同来的心腹,以梁帝惦记儿子之名,去汴京找裴煜。
而此时此刻的昌阴长公主府内,萧栖迟回府沐浴更衣完,便遣人去唤了裴煜过来。
裴煜一上楼,刚与萧栖迟打个照面,便紧着问道:“怎样?”
萧栖迟见他神色担忧,一面拉了他往裏间椅子上去,一面笑着道:“能怎样?你先别急,我已在顺圣驿馆安排了人,有消息自会有人回来禀告。”
裴煜头顶像是悬着一把剑,总觉得踏实不下来,对萧栖迟郑重道:我绝不会将你牵连进来。”
萧栖迟闻言失笑,“不打紧,就算被三姐知道又如何?她在汴京呆不了多久,梁朝的贤妃,还管不着大梁的长公主。”
裴煜闻言定心了些,但神思不宁,总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萧栖迟见了,命人取了一碗冰雪冷元子来,亲自从婢女手裏接过,忍着手中凉寒,推到裴煜面前,笑道:“瞧你愁得,先消消火儿。”
裴煜听罢苦笑,萧栖迟身在高位,怕是永远无法真的理解自己现在的处境。这种对自己命运无法把握的漂泊感,叫他怎能安下心来。但也不想抚了她的好意,便伸手接过她递来的勺子,轻道一声好,舀了一勺冷元子来吃。
然,冷元子入口,除了凉,他却觉不出半点其余的滋味。萧栖迟知他此时心情,两臂支着贵妃椅中间的小案,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打着扇,坐在他面对,静静看着他此时的心神不宁。
约莫过了一刻钟,楼梯间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裴煜忙抬头看去,萧栖迟也缓缓放下手,转身看了过去。
但见一名身着常服的小太监,疾步赶了进来,向萧栖迟和裴煜行个礼,而后对萧栖迟道:“回禀殿下,齐越长公主身边的人,已经来过顺圣驿馆。”
裴煜轻吁一口气,眸光微动,但听那名小太监接着回禀道:“齐越长公主身边的人,没有找到六殿下。我们安插在顺圣驿馆的人,也按照殿下的吩咐,已经告知她六殿下已有很久未曾回过驿馆。他们的人留下话,说是梁帝惦记儿子,此次长公主回来,奉梁帝之命探望六殿下,若六殿下归,务必叫我们告知。”
“然后呢?”裴煜紧着问道。
小太监回道:“他们听闻殿下不见了踪迹,留下话之后,便紧着派了人去全城寻找。”
萧栖迟听罢,抬手示意小太监退去一旁候着,转头看向裴煜,问道:“得去见见,若是三姐诚心肯帮你,说不定这是你覆起的契机。”
她大可阻止裴煜和萧晚迟相见,但是……萧晚迟不见着裴煜,必不会善罢甘休,且有前世做例,她必得让裴煜和萧晚迟彻底扯不上干系才行。
裴煜凝眸片刻,点点头,说道:“那我回顺圣驿馆。”
萧栖迟抿唇一笑,说道:“急什么?今日先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送你回去。”现在的裴煜和六年后的裴煜相比,当真是稚嫩了太多。
裴煜闻言微楞,而后道:“你若去送我,你三姐岂不是就知道我在你这裏。”
萧栖迟打扇,颇有些不快道:“知道就知道。就是得让她知道,你身边还有个我,不然你跟着她跑了怎么办?”
裴煜失笑,挑眉道:“她是我父皇的嫔御,长我一辈儿,我怎么可能跟她跑?”
萧栖迟唇角已含上笑意,但还是打趣道:“那我是你父皇嫔御的妹妹,岂非也长你一辈儿?”
裴煜闻言噎住,忙道:“她虽是贤妃,地位尊崇,但也是妾,算不得正经长辈。”
萧栖迟闻言笑开,对裴煜道:“逗你的,不必当真。瞧你今晚也没什么和我玩闹的心思,我今日在四海宫一整日,确实也有些累。你早些回去歇着吧,明早我们就去我三姐府上。”
裴煜点头应下,眸中含着宠溺的神色,伸手越过桌子,屈起手指勾一下萧栖迟脸颊,说道:“那你好好休息。”
萧栖迟点点头,笑着应下,起身送了他下楼,顺道命人送了拜帖去萧晚迟府上。
裴煜走后,萧栖迟便命人卸了妆容,只用一根玉簪挽了头发,回自己卧室裏,去抱小猫玩儿。
许上云给她聘回来的猫儿们,一个塞一个的可爱,个个都像刚做出来汤圆般,生怕力气大点儿就给它们捏坏了。萧栖迟和它们玩儿时极其小心,总怕不小心伤着它们。
一旁伺候的婢女们,各个都觉着愈发看不明白萧栖迟。小猫们刚送来的那天,她们还以为,这些小猫在现在的萧栖迟手裏,怕是活不了多久。然而事实和她们所想的完全不同,每每萧栖迟拿着小绒球和小猫们玩耍时,总让她们能窥见几分从前那个萧栖迟的模样。
看着外面天色快到亥时,萧栖迟算着许上云回来的时间,选了一只白身体黑尾巴的小猫抱着,去了玉色楼西面许上云的房间。
自许上云调令下来后,除了贴身伺候萧栖迟的人以外,大部分都以为许上云已经不在公主府裏,就连裴煜也这般以为,毕竟整个公主府的人都拿他当外人,再加上伺候他的人,是两个又聋又哑的,他更是消息闭塞。
而许上云,每日早出晚归,走得是后花园最隐蔽的小门,再加上萧栖迟的特意嘱咐,基本鲜少有人知道许上云入夜便归。
萧栖迟在许上云房中,坐在榻上逗着小猫玩儿了一会儿,便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放下小猫,踩过鞋跑去外间,正好迎上许上云推门进来。
他身后便是一片茫茫夜色,一身银色盔甲在他身上,叫他看起来仿佛能征服黑夜的守护神。
门刚关好,萧栖迟已到他的面前。许上云抿唇一笑,顺势将她抱在怀裏,萧栖迟两条腿已缠上他的腰。
这些日子,他早已经习惯每日进门,都看到萧栖迟如小雀般朝他飞来,相处时近乎没了什么主臣之别。毕竟都那么亲密了,想泾渭分明都难。
他唇边挂着缱绻的笑意,边抱了她往裏走,边对她说道:“梁靖城今日给我递了消息,今日朝堂上,已有人弹劾谢非覆。恐怕接下来,又会有御史去围勤政殿,逼皇帝做决策。”
进了内室,许上云将她放在榻上,俯身挠了挠她身边榻上小猫的脑袋,走到架子边,卸下盔甲挂了上去。又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覆倒了一杯,这才坐下慢饮。
萧栖迟将小猫抱回怀裏,摸着小猫的下巴,听着它舒服的呼噜声,说道:“又是那老一套,再接下来,谢非覆不是被外放,就是被按个罪名。”
许上云笑,放下杯子,说道:“梁靖城已按你吩咐,以皇帝的名义,让我组建护驾轻骑,前日圣旨便已到了。到今天,基本已经挑好了人,共三千人,都签了生死状,由我统领,秘密操练。”
许上云想了想,对萧栖迟道:“这事韩纪也知道。”
萧栖迟听罢,眸中一亮,似是有了主意,抬眼看向他,说道:“那就让小九外放谢非覆吧,派去予城那边,然后你安排人,追杀他。”
“嗯?”许上云一时有些跟不上萧栖迟这一会儿一变的脑子,奇道:“予城靠近大梁,派他去那边做什么?还要追杀他?”
萧栖迟冲他狡黠一笑,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回道:“你不知道,谢非覆这人能耐大的很,但凡有朝一日唤起他的野心,他能颠覆皇室也说不准。所以我想着,这样的人,与其留在大周,不如送他去大梁,左右大梁京都还有我们的人。”
前世谢非覆覆灭大周,这辈子,就干脆送他去大梁。毕竟她也不确定,是不是有能力阻止谢非覆,这人又不敢杀,如果非得让他灭一个的话,那她宁愿被灭得是裴煜的老家。
许上云听罢,明白了萧栖迟的意思,眸中亦是闪过一丝明光,问道:“殿下是想做出谢非覆被大周追杀的假象,然后让他顺利进入大周,得梁帝庇护,被梁帝信任?”
萧栖迟得意地点点头,伸手挂上许上云的脖子,窜上他坐在椅子上的腿,坐在他腿面上,甩着自己两条腿道:“谢非覆重审花朝节的案子,陈太师肯定不会放过他。若依陈太师的意思,派谢非覆去外放的地方,必然会有性命之忧。但如果我们抢先外放,送去予城,那么陈太师多半会派人灭口。到时我们也追杀,两路人马,陈太师肯定头晕!”
许上云不由失笑,揽着着萧栖迟的腰,接过话道:“然后我的人呢,就佯装追杀,实则保护,把他赶出大周边境。”
萧栖迟越想越觉得心情好,不由侧头用脸颊贴上许上云的额发,仰头望天,笑嘻嘻道:“记得一定等到将谢非覆赶出大周边境后,再跟他说实话。”
“那他岂不是要担惊受怕一路?”许上云愕然。
就是要吓他一路!萧栖迟越想越觉得好玩儿,喜滋滋的说道:“吓!吓得他越厉害越好。”要不是谢非覆留着还有大用,她巴不得假追杀做成真追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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