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上云看着萧栖迟满是期待,又含着坏笑的神色,无奈失笑。他不知萧栖迟为何忽然会註意起谢非覆,分明很看重他,但又会想着挫磨他。
他隐隐感觉到,萧栖迟在下一盘大棋。对此,他心裏其实很担忧,但他不知萧栖迟为何要这么做,也不知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所以根本无法揣测她所行之事的后果,就无法去做些合理的应变。
在什么也不知道的情况下,他也只能暂时听她吩咐,至于其他的……问她没法儿问,他得慢慢留心去查。只盼着,在他查明白之前,萧栖迟不要惹上什么事端。
正想着,萧栖迟忽然向许上云问道:“上云,你见过萧晚迟吗?”
许上云凝眸回忆一番,而后道:“不曾,臣到殿下身边没多久,她便已外嫁大梁,这次回来,臣身为外臣,更没机会见。”
萧栖迟自鼻翼裏旖出一声轻哼,语气间满是嫌恶,“没见着也好,希望你永远都别见到她。”毕竟和她长得那么像,她希望在许上云心裏,这张脸永远只有她一个人。
许上云不解其意,但未做多想,左右她现在疑点多,再多一两个也无妨,他总有弄明白的时候。
念及此,许上云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和她一起挠挠她怀裏小猫的下巴,笑道:“夜已深,臣去沐浴更衣。”
“嗯。”萧栖迟从他怀裏窜下来,自己抱着小猫进了裏间,窜上榻等他。许上云看着她抱着猫窜上榻的模样,委实觉得可爱,眼裏不免流出一丝宠溺的笑意,没忍住顺手揽了揽她的脸颊,方才去凈室沐浴。
夜裏依旧相拥入眠,第二日天未亮,许上云便已起,换好盔甲,将睡得迷糊的萧栖迟,裹着薄被抱回玉色楼,自己趁卯时前出了门。
萧栖迟一觉醒来,便已在玉色楼中,她睁着眼睛反应了一会儿,揭开帘子,唤人进来服侍。
头发尚未梳好,便已听外间有人来报,说裴煜已到。
萧栖迟听罢点点头,照旧同往日一般梳妆。往日裴煜基本都是早膳时方才过来,今日却早了些。到底如今才十八,远比前世遇见时的那个他,要沈不住气得多。
萧栖迟反倒从容不迫,待打扮停当,方才缓缓从裏间出来。
裴煜见她出来,唇边漫上一个笑意,起身相迎:“你好了?”
萧栖迟点点头,脚步不由微停,眼睛打量一番裴煜。她这才留意到,裴煜换了身极简单的直裰,是她给他做得所有衣服裏,颜色花纹最朴素的一件。
他还是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卖什么惨。萧栖迟没说什么,命人上了早膳,而后道:“快些用膳吧,等吃完我们就去三姐府上。”
裴煜点点头,和萧栖迟一起用膳。用完膳,便一同上车出门,同往齐越长公主府。
马车刚在府门外停下,就有几名大梁服侍的太监和宫女,一同迎上前来,牵马的牵马,摆脚踏的摆脚踏。
待车帘掀起,裴煜见到那些大梁服侍的人,眸光微动,心间泛上一股酸涩。
萧栖迟觉察到他的情绪,侧头安抚道:“你终归是大梁的皇子,总会回去的。”
她总是能这般悄然的觉察自己心思,裴煜心间愈发动容,心仿佛被一层甜甜的蜜糖所包裹,一直沈浸在绵长无尽的幸福中。
他冲她抿唇一笑,重重点头。
萧栖迟和裴煜下了马车,齐越长公主府上诸人前来行礼。裴煜自十二岁便至大周,如今已长大成人,这般走在萧栖迟身边,跟着萧晚迟从大梁来的人,几乎没有人认出他来。
萧栖迟朝引路的大宫女笑笑,问道:“三姐这才刚回来,我昨晚就递了拜帖进来,三姐会不会烦我?”
大宫女忙陪笑,边引萧栖迟往裏走,边道:“长公主哪裏话?昨夜我们娘娘收了殿下的拜帖,别提多高兴,直说姐妹间本就该如此亲厚。我们娘娘从大梁带回来好些特色的饮食果子,昨夜听说殿下要来,早早就命人在水榭裏备全了。”
萧栖迟挑眉道:“那我可要吃空三姐的府邸再回去。”
大宫女笑道:“若殿下喜欢,那我们娘娘只会更加高兴。”
说话间,大宫女已将他们一路引至会客厅,萧晚迟一袭凝夜紫缀珍珠长裙,盈盈立于会客厅外。
裴煜看清萧晚迟样貌的瞬间,整个人微楞。贤妃和萧栖迟竟长得这般相像?
许是年纪的缘故,相比之下,贤妃成熟有风韵,萧栖迟则多了份少女的单纯和灵动。但若是两人的衣着和妆容对换,绝对能以假乱真。
萧晚迟见萧栖迟进来,笑着迎上前来,伸手便牵了萧栖迟的手,姐妹俩见礼,亲昵笑道:“正愁不知做些什么,你便来了,快进来。”
说着,就拉了萧栖迟往裏走去,萧栖迟瞥了裴煜一眼,示意他跟上,裴煜会意。
进了屋,萧晚迟拉着萧栖迟齐肩坐下,命人上茶上饮食果子,而后对萧栖迟道:“妹妹快尝尝,这几道果子,都是大梁特色,口味极好,你试试。”
萧栖迟瞥了一眼,见都是曾经在裴煜别苑裏吃惯了的,一时心口灼烧,恶心不已,转头按住萧晚迟的手,说道:“昨晚腹热肠荒的给姐姐递拜帖,实则是有一桩事,来找姐姐说。”
“哦?”萧晚迟面露疑惑,自端了茶来饮,问道:“什么事?”
萧栖迟看看一旁的裴煜,对萧晚迟道:“昨夜听闻姐姐去顺圣驿馆找梁朝六皇子,这不,今日把人给你送来了。”
萧晚迟闻言一楞,忙看向一旁的裴煜。裴煜也适时起身,行礼道:“六皇子裴煜,请贤娘娘安。”
萧晚迟喜从天降,整个人都有些懵。她从未见过裴煜,在大梁时,也只见过一两副画像,但都是小时候的,方才见萧栖迟身边跟着这么一位丰神俊秀的公子,一时都没认出来。
她忙细瞧裴煜,但见裴煜眉眼,同梁帝长得极其相似,便知确定是六皇子裴煜无疑。
她忙免了裴煜的礼,示意他坐下,急急关怀道:“六殿下怎不在顺圣驿馆?陛下思子心切,本宫此次奉陛下之命,借归宁探望你,却怎么都找不到你的人。你……”
说着,萧晚迟看向萧栖迟,覆又问裴煜:“你怎么会和我七妹在一起?”难怪小四找了那么久,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裴煜正欲回话,萧栖迟却抢先笑道:“我前些日子,在街上遇见六皇子受伤,便带回了府中医治。本以为是寻常人家的公子,顺手救了便是,没想到救得竟是六皇子。”
一听裴煜受伤,萧晚迟面露惊色,忙问道:“受伤?可还严重?”
裴煜笑笑道:“伤筋动骨,所幸得昌阴长公主照看,眼下虽未好,但已经无甚大碍。”
萧晚迟闻言松了口气,看看萧栖迟,对裴煜道:“幸好遇上七妹心善,否则还不知你要遭什么罪。”
说着,萧晚迟看向萧栖迟,说道:“我这府邸,是母后刚着人重新修葺的,有好些地方景色格外别致,我着人带妹妹去转转。”
萧栖迟明白,萧晚迟这是要单独和裴煜说话,便起身道:“那六殿下就劳烦姐姐先照看。”
说罢,萧栖迟跟随萧晚迟身边的大宫女,一同绕过折屏,从小门进了后院。
萧晚迟见萧栖迟走了,屏退房中一众下人,含了万分感慨的神色,对裴煜道:“不成想你在大周受了这么多苦。其实本宫此次归宁,陛下并未叫本宫探望你。想来你知道,你父皇最厌后妃干政。”
裴煜心下微沈,果然,于父皇而言,他这个儿子,当真可有可无。裴煜面上不显露山水,只道:“父皇一向如此,倒是劳烦贤娘娘记挂。只是我与贤娘娘素未谋面,娘娘为何专程遣人寻我?”
萧晚迟轻嘆一声,眉宇间倒是有了些慈爱,亲昵道:“我同隋昭仪素来交好,她一直很惦记你。所以此次归宁,我便想代她瞧瞧你,回去后说给她听,也好叫她安心些。”
一听萧晚迟提起隋昭仪,裴煜心头窜上一股火焰,手在袖中不由攥紧,而后沈声道:“前些日子,隋娘娘身边的齐公公逃亡至大周,告知我,隋娘娘因替我求情,被父皇禁足,只待发落。”
萧晚迟闻言一楞,随即眉宇间闪过一丝悲痛,轻嘆道:“齐公公当真是忠仆,竟为昭仪求到了你这裏。”
裴煜看着装模作样的萧晚迟,心下连连冷笑,分明就是她从中作梗,害了隋娘娘,又派遣齐公公。这张和萧栖迟如此相似的脸上,为何会流露出这么叫人恶心的表情?
裴煜强压下心头怒火,好在萧栖迟帮他送信之时,萧晚迟已经离开大梁上路,并不知道隋娘娘已经无碍。念及此,他也故意配合,沈痛且自责道:“隋娘娘待我如生母,她因我落此囹圄,我却无法救她,当真无能又不孝。”
裴煜话至此,萧晚迟泪已落。她抬手拭泪,忍着哭腔道:“隋娘娘因干涉皇子朝政,被陛下发落,我有心救她。可我在大梁,只是个失了孩子,又没有根基的异国公主,有心无力。但凡我儿子还在,我也不至于不敢救她。”
说着,萧晚迟看向裴煜,忽地道:“六殿下,你想不想回大梁?若是你能回去,见面三分情,看在你的面子上,陛下怎么都会对隋昭仪网开一面。”
裴煜看着萧晚迟期待的眼睛,有些发楞。
萧晚迟确实在骗他,也确实利用隋昭仪设了局。眼下她话裏话外,看似都是在想法子救隋昭仪,可一旦她助自己回大梁,无可避免的就会成为他的恩人,从此两人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萧晚迟缺一个皇子做依靠,他则缺一个回大梁的契机和助力。明知萧晚迟在骗他,可面对她开出的条件,裴煜依旧止不住的心动。
终归是利用,各取所需,那他为何不借一借萧晚迟的东风?
念及此,裴煜顺着萧晚迟的话问道:“敢问贤娘娘,如何回大梁,又该如何救隋娘娘?”
萧晚迟一声重嘆,对裴煜道:“我眼下已是到了穷途末路,儿子夭折,唯一的姐妹被禁足,在后宫裏孤立无援。好在,母后疼我,我想去求求母后,让她说服皇帝,准许送质子归国,如此这般,想来尚有些机会。”
萧晚迟的提议,确实很诱.人,他也很动心。若是没有萧栖迟,一无所有的他,一定会孤註一掷的应下。可是现在……他不能不顾及萧栖迟的感受和想法,须得回去和她商量一番。
念及此,裴煜对萧晚迟道:“贤娘娘心系隋娘娘,我甚感念,但隋娘娘已因我的事惹了父皇不快,我怕贤娘娘为我说情的事一旦被父皇知晓,怕是也会受我牵连。所以……贤娘娘,容我想想。”
萧晚迟没想到裴煜会拒绝,她虽没有见过裴煜,但裴煜这些年的处境,她一清二楚。如此穷途末路之境,面对她给出的条件,他难道不该紧紧抓住?
到底是什么绊住了他的脚?
念及此,萧晚迟忙道:“我不要紧!要紧的是你隋娘娘。我身为一国公主,即便为你筹谋的事被你父皇知晓,他也不会轻易动我。但是你隋娘娘不同,她已经被褫夺封号,禁足宫中,危在旦夕!我都敢为她放手一搏,你又何须瞻前顾后?”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就差直言他不孝,不念隋昭仪恩情。裴煜沈吟片刻,起身行礼,对萧晚迟道:“贤娘娘,劳烦你给我些时间,明日,我必给你答覆。”
萧晚迟听罢,还能说什么,只得道:“希望你尽快做决定,隋昭仪等不起。”
裴煜微微垂眸,避开了萧晚迟的目光。
二人一席话毕,一同去后花园找萧栖迟,找到她后,又一同逛了逛,萧栖迟便借口裴煜伤未痊愈,告辞回府。
回到府中,萧栖迟和裴煜一同进了玉色楼。萧栖迟命人备午膳,自己则去更衣,裴煜在屋中静候,目光一直看着窗外,却没有聚点。
半晌后,萧栖迟换好衣服,午膳也都一一端了上来。
二人边吃饭,萧栖迟边问道:“怎样?三姐如果跟你说?”
裴煜便将今日萧晚迟的话,逐一给萧栖迟重覆了一遍。
萧栖迟听罢失笑,萧晚迟居然想着去求温太后,指望她同意送裴煜回国。姑且不说温太后会不会惹这身骚,她恐怕都不知道如今朝堂真正的决策权在陈太师手上吧。
这事註定成不了,萧晚迟根本无法助裴煜回去,若是她成功了,前世裴煜也不会一直等到大周覆灭,才趁机回国。
念及此,萧栖迟没多说什么,只问裴煜:“那你呢?你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