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煜今日一直有些食不知味,索性放下筷子,对萧栖迟道:“我想答应。”
萧栖迟夹菜的手,在一瞬间凝滞,抬眼看向他,静候着他后面的话。
裴煜眼眸微垂,覆又看向她,似是下定决心般,推心置腹道:“我在大周为质已有六年,这六年来的每一天,我都看不到自己的未来在哪裏?我是皇子,可我过得却连一个商户家的庶子都不如。栖迟……那日在月老庙,我无意与你起龃龉,但凡我是个有能耐的皇子,我又怎么会惧怕你的婚约,我便是抢,也要把你抢来身边。”
裴煜言辞动容,命运加註在他身上深沈的痛,让他在面对动心之人时,已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情绪。话越说越掷地有声,也越说越真诚。
他手扶着桌沿站起身,指背上青筋暴露,“我不想一辈子都这么无能下去。栖迟,我每日都可以和你说笑,我甚至可以坦然的接受,现在依靠你生活的事实。但是我无法接受,我一生只能如此!我每一天都在恨自己,恨自己如此无能,恨这可悲的出身,恨生我却不爱我的父皇,恨裕和郡王每一次的为难。我不想成为一个满心裏恨的人,可是我意难平啊……”
“贤妃费尽心机,想要拉拢我,我何尝不知她奸猾狠心?但是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机会,倘若抓住这个机会,我的人生便有破局的可能。再不济,我至少也能做个有封地的王爷,而不是现在这样,上天赐予我的缘分就在眼前,我却连能不能娶她都不确定。”
身困囹圄太久,久到他有时候都会恍惚,他是否生来就该过这样的人生,他是否生来就不配做一个耀眼灿烂的人。对自我的厌恨,每一日都在折磨他。
若再不能等来一个破局,他心中明白,等他的,要么就是一滩彻底放弃自己人生的烂泥,要么就是汴河冰凉的水。
在一起这么久以来,萧栖迟还从未见过裴煜这般跟她吐露心声。她理解裴煜的每一句话。也理解,裴煜面对萧晚迟的提议,想要抓住这个机会的迫切。
就像当初孤身在梁朝的她,看到许上云带着一队侍卫前来,让她看到安身立命的希望一样。
念及此,萧栖迟望着裴煜的眼睛,唇边有浅淡的笑意,神色间看不出半点喜恶,她只道:“好……我明白你现在很难,我理解你的选择。”
裴煜闻言,望着萧栖迟的眼睛,忽地笑开,和着眼角的泪意。他终是无法控制心情,绕过桌子走上前,一把将萧栖迟揽进了怀裏。
萧栖迟还坐在椅子上,侧脸靠在他的胸腹上,手裏的筷子还未放下,就那般虚握着搭在桌边,目光垂落在桌上的菜中。
裴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费心帮我探查真相,又派人帮我救下隋娘娘,我以为……你听完我选择答应贤妃的提议,会不高兴。”
萧栖迟就这般静默在他怀中,他看不到她渐进恍惚的神色。如他此时这般的感激,萧栖迟也曾有过。
就是那晚得知许上云来,她去跟裴煜说她的计划。她想着,有这么多人在,还都是有武艺在身的侍卫,无论是经商赚钱,还是置办一个小镖局,都是一个安身立命的法子。
裴煜得知后,跟她说:“我支持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如果需要银子,就跟我说,无论多少我都全力支持。”
她当时心裏有多感激,后来心裏就有多痛。她至今都想不明白,为何当初那般鼎立支持她的裴煜,后来又会因此事说她接触外男,说她行止孟浪,且无论如何解释都油盐不进。
可惜这个问题的答案,只在前世那个裴煜的心中,她永远无从得知。
念及此,萧栖迟对他道:“裴煜,我支持你做你想做的事,需要银钱疏通的地方就和我说,我一定会帮你。”
裴煜听罢,心中更是动容,俯身蹲在她的面前,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郑重道:“只要我能回到大梁,站稳脚跟,我便想法子来提亲,以一国之力向温太后施压,一定让你解除婚约。”
一个如牡丹般绚丽的笑容绽放在萧栖迟脸上,她伸手抚上裴煜的脸颊,看着这张曾视为天地的脸,眼裏满是怜惜,他的承诺,当真一文不值。
“好啊!”萧栖迟望着他的眼睛应下,“我等着你。”
裴煜却丝毫未曾觉察,只觉心中燃起一股如烈火般的斗志,他从未觉得人生如此刻这般有希望过。
只要他能回到大梁,没有依靠的贤妃定会在暗中助他,他隐隐有种感觉,贤妃如此费劲心机,恐怕不仅仅是想要一个皇子傍身,她怕是意在太后之位,那他便等于拥有了夺嫡的资格。心中有个强烈的直觉告诉他,只要贤妃不倒,他就有争夺太子之位的机会。
萧栖迟提着勺,浅酌着小碗裏的药膳鸡汤,欣赏着裴煜眼裏燃起的一团烈火,就好似一个饥饿很久的人,终于见到了一桌美味佳肴。
第二日一早,裴煜和萧栖迟用完早膳,便直接去了萧晚迟的府上。萧栖迟目送他坐马车离开,伸手扶了扶鬓发。
回玉色楼的路上,萧栖迟忽见一片枯叶从一树乔木中坠落,她命婢女捡起,伸手接过,凝视片刻后,将那枚落叶撕碎在手中。
齐越长公主府上,萧晚迟已备好小宴,同裴煜同桌而坐,笑着命人给他倒酒,语气间无不欣慰:“就说呢,你和隋昭仪情同母子,怎么可能放任她不管,你想通了就好。”
裴煜对萧晚迟委实没什么好感,相互利用罢了,倒也没必要时时刻刻拿隋昭仪当挡箭牌。裴煜将宫女递来的酒杯推开,说道:“我伤未痊愈,每日还需吃药换药,暂不能饮酒。”
萧晚迟也不介意,便命人换了清茶给他,对他道:“近日本宫便准备进宫请旨,隋昭仪的事情咱们也得细商量个对策,想来这些日子,少不得和你碰面,恐怕你得常来我府上。既然你伤着,就别来回跑了,我去和七妹知会一声儿,以后在本宫府上给你安排个住处。”
“不必!”裴煜当下拒绝,“私心裏,很喜欢和昌阴长公主相处。她待我极好,我也断没有稍见起色,便告辞走人的道理。”
听罢这话,萧晚迟似是反应过来什么,不由看向裴煜。两个人都是差不多大的年纪,且萧栖迟又是在裴煜最难的时候出手相助,这二人莫不是已经有了私情?
念头落,萧晚迟委实有些不太舒服。她在后宫摸爬滚打那么些年,早已明白,人记得最清的,往往是最饿时候的那碗饭,远比日日给他送饭的人更能让他印象深刻。
她本以为,等她回来,就是裴煜最艰难的时候,正好出手相助。但没想到,竟被萧栖迟捷足先登。可人家也是意外相救,她也怪不着什么,只能自认时运不济。
萧晚迟推了面前一碟糕点给裴煜,说道:“这是本宫从大梁带过来的厨子所制,你多吃些。”
裴煜确实已有多年未曾尝过家乡的味道,并未拒绝,拿起一块来尝,果然同记忆中的一般无二,一时心中回大梁的欲.望更甚。
萧晚迟见此,顺口道:“出事之前,本宫同隋昭仪闲聊,听隋昭仪说起,她虽不知你何时能回来,但心裏早已为你物色好一位清流之家的女子。那位姑娘本宫也见过,知书达理,安静贤良,且出身大家,打小教得好,大至产业庄子,小至府中开销,人情往来计算,都极是稳妥。”
裴煜从萧晚迟的话中,听出些别的滋味来,并未接话,但听萧晚迟接着道:“你终归是要回大梁,本宫那七妹已有婚约,你们何必为难彼此?空落一个伤心。”
更何况,萧栖迟还和太监对食,这种事,想来裴煜尚不知晓吧?但眼下她也没打算多这个嘴,这才刚相识不久,就在他面前嚼舌根怕是不大好。
裴煜心中一向衡量的清楚,贤妃与他,利益相关罢了,感情则属于私事,与他和贤妃的交易并不冲突。
念及此,裴煜笑笑,对萧晚迟道:“贤娘娘好意,心领了,但裴煜做不了万恩负义之人,对她是,对您亦是。”
萧晚迟听罢,明白了裴煜的意思,左右他喜欢萧栖迟,也碍不着她什么事,那暂且就先这样吧。
反正以她这么些年看男人的眼光来看,男人天生都是自私的东西,现在裴煜年少轻狂,等过个几年,到了她这个年纪,自然会知道,什么东西比虚无缥缈的感情更要紧。
萧晚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道:“你自己心裏有主意就好,本宫便不多言了。”
余下的三四日,裴煜每天都应萧晚迟的邀请,早出晚归,今日是这个借口,明日是那个借口。反正裴煜在萧栖迟府上,基本只有睡个觉的功夫,便会被萧晚迟以各种理由请走。
萧栖迟头两天还能以笑送他,但是没过两天,就有些忍受不了了。一直到第五日,裴煜再次被萧晚迟派人接走后,萧栖迟忽地一把将手中茶碗重摔在了地上,站在桌后,整个身子都在发颤。
可她的情绪却又找不到能宣洩的出口,逼得自己眼前直冒金星,头都有些晕乎乎。
见萧栖迟发怒,众婢女“噗通”一声便跪在地上。
萧栖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珠在眼眶裏乱转,只觉头胀痛的厉害。
她许裴煜去做自己想做的一切,可没许他日日出门,更没许他和萧晚迟寸步不离。怎么?他们萧家的姐妹,都要围着他姓裴的一个人转了吗?
萧栖迟随手取过桌上削水果的匕首,用力插在桌上,朱孔阳的绸缎桌布上,当即便破开一个大洞。
森冷的恨意和着在心底灼烧的怒火,一同从那双漂亮的柳叶眼中流出,好似壁画上罗剎女的媚眼。她用力握着匕首,从桌布上狠狠划过,尖锐刺耳的声音,拖着老牛拉磨般的声响,如利刃般刺进每个人的耳中。婢女们皆面面相觑,眼裏恐惧。
萧栖迟却恍然未觉,凭什么当初她想安身立命,裴煜就要扣给她一个孟浪的罪名?如今换到他身上,他倒是跑得更勤快。
好歹她当初,每逢出门,生怕裴煜感受到被忽视,还会时不时将自己看到的小玩意儿,或者吃过的东西,都买一份命人送回去给裴煜。每日能送两三次,都是她对裴煜的惦记。
可现如今裴煜倒好,一走一日,杳无音信。凭什么事情换到他身上,就是另外一个标准?
往昔的记忆似潮水而来,萧栖迟咬住下唇,唇角挤出一个诡秘的笑意,手下的匕首在桌布上越发用力且毫无章法。他还想计划自己的回国大业,还梦想着能再次借萧晚迟翻身?“哈哈哈……”萧栖迟忽地颤声笑起,肩头都不住的颤抖,眼裏满是嘲讽。
萧栖迟许久方才笑停,灼烧着她心的怒火,却是愈发如一把利刃般横插在她的心间。萧栖迟松开匕首,匕首“哐”一声掉在面目全非的桌布上,她手呈兰化妆,食指抹过下唇,而后对一旁的婢女道:“随孤去六皇子房中,咱们今晚等着他回来。”
说罢,转身便朝玉色楼下走去,看着萧栖迟走过眼前,一众婢女们这才敢起身,紧随其后。
已至戌时,尚在萧晚迟府中的裴煜,早已是坐立难安。这几日萧晚迟天天找他过来,说完正事后,就用各种说法留着他不让走。饶是他心裏念萧栖迟无数遍,也几番不得脱身,若非念及萧晚迟还有用,他当真想拂袖走人。
一直到戌时二刻,萧晚迟提了几次让裴煜留宿,裴煜都拒绝之后,只好派人将他送回萧栖迟府中。
裴煜心裏早已焦急万分,一回到后院,便紧着准备回房换身衣服,便去见萧栖迟。
但他没想到,刚到自己房门口,却见萧栖迟一众婢女都守在门外,房中亦是亮着烛火。
裴煜不禁缓下脚步,他本以为萧栖迟是来等他,可当他看到婢女们如逢大敌,各个宛若雕塑般的神情,忽就有些微妙的心虚。
他走上前,将门推开,环视一圈,正见萧栖迟坐在房中窗边的椅子上。
他换上一个笑意走上前,正欲说话,却见萧栖迟眼风一瞥,朝他看来,冷冷嘲讽道:“你舍得回来?怕不是我昌阴长公主府,不如齐越长公主府来的热闹,竟是一连几日,勾去了那个口口声声说想娶我之人的魂。”
萧栖迟忽然神色严肃,且劈头盖脸直接发难,裴煜一下楞住。思绪像在脑海中刚被定住一般,根本不知如何转动。
他从未和萧栖迟吵过架,就连上次月老庙之后,她都是含笑表示理解,她一向那么善解人意……虽然知道爱侣之间难免会有龃龉,但当萧栖迟真的生了气,他心裏竟是那般难受,既感到自责,又无法面对。
裴煜尽量换上一个笑脸,走上前,俯身拉了她的一只手过来,哄道:“你别生气,我怎么可能会不想回来?只是如今还需要贤妃助我,所以只能耐着性子忍着。”
怎知萧栖迟忽然拂袖起身,一把甩掉了裴煜抓着她的手。裴煜这才觉察到,萧栖迟似乎不是在闹小性子,而是真的生气。
萧栖迟冷嗤一声,回头看向他,眼裏满是嘲讽,连连冷笑,“仅此而已吗?裴煜,你敢摸着良心说,仅此而已吗?三姐同我容貌相似,长你不过六岁,你父皇的年纪,给我三姐做爹都够。她为何要平白无故的对你好?怕是想效仿则天皇帝,嫁父又嫁子,给自己谋一个光明的前程。”
裴煜闻言楞住,有些不敢置信的看向她,“你怎能这般揣测?相处这么久,你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人?”
萧栖迟神色依然冷漠,面对裴煜的质问,如实回道:“或许如你当初所言,相识太短,我根本不曾真正了解你是怎样的人。”
裴煜闻言,一时只觉百口莫辩,她怎么能凭借无根无据的想象,随意给他定下这样不堪的罪名?
裴煜正在想法子该如何想萧栖迟证明,却听萧栖迟质问道:“大概从一开始,我对你便只是一厢情愿,你从来都不是我以为的那种人,也从来都不是我梦想中,能给我最期待的那种感情的人。一连五日,你日日同三姐在一起,怎么隋昭仪的事值得你们商讨那么久吗?怎么仅仅只是回大梁一事,也值得你们时时刻刻腻在一起没完没了的说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23145154”投掷的一颗地雷,比个大心心给你~
宝贝们,我昨晚,从晚上六点一直到夜裏十二点多,一共经历了四次地震,绝了!8号那晚地震波及到我这儿就给吓死了,然后昨晚,我从惊吓,直接被震到麻木,码着字就晃起来了,我的天,一晚上感受四次,绝对是我人生中一个“高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