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栖迟的质问一句比一句尖锐,态度也越来越强硬,整个人似是气急了,仿佛下一刻,她就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和裴煜成为陌路。
裴煜见此,心头万分焦躁,一面因萧栖迟的误解,而感到百口莫辩,一面又因萧栖迟尖锐的态度而恐惧失去。
他忙握住萧栖迟的肩头,急言解释道:“我没有!我当真只是为了能够回国,当真是与她有事商议。”
萧栖迟一把甩开裴煜按着自己肩头的手,连连冷笑,“什么事要从早到晚的商议?你们是隔一个时辰才说一句话吗?”
面对他的解释,萧栖迟的态度未有丝毫变化,仿佛他的话对萧栖迟毫无作用。
贤妃要说的事情确实要不了那么久,但是贤妃要准备一些精致的席面,边用边说,他还要靠着贤妃,总不能催着人家让人家快讲,不仅很无礼,还会给别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念及此,裴煜只好强撑着笑笑,如实解释道:“萧晚迟是我大梁贤妃,她肯帮我已是不易。且我与她不熟,我实在不好在人家盛邀之下离开。栖迟,我的难处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你理解我一点,就一点点,好不好?”
说着,裴煜伸手,试图去握萧栖迟的手腕。怎知萧栖迟忽然如被烫到般猛地抬手,躲开了裴煜,退开两步反问道:“不好拒绝她就只好委屈我了是吗?”
萧栖迟的目光直直落在裴煜脸上,“你明知我在等你,你一连几日呆在萧晚迟府上时,你可曾想过我的感受?让我理解你,我理解你还不够多吗?凡你需要,我都在尽可能的满足你,你为什么不能理解理解我?”
裴煜闻言楞住,一时有些不知该作何回答?他们俩的处境,能同日而语吗?她没有他这一日的陪伴,顶多无聊些,可若是他不去,失去的可能就是自己的人生。
萧栖迟的情绪愈发激动,越往后,声音越急促和尖锐,“你还想解释什么?你们什么关系啊?值得你日夜不歇的陪伴?”
萧栖迟眼裏的神色愈发轻视与嘲讽,“是否在你心裏,其实也觉得三妻四妾无所谓,也想着朝三暮四,左拥右抱?裴煜,我还真是看错了你。”
“我没有!”裴煜满眼不敢相信,萧栖迟怎能这般误解他?语气也不自觉有些着急,“我整日都在想着你,我每晚一回来,就匆忙更衣赶去见你,你怎么能这么看我?”
“我怎么看你了?”萧栖迟不怒反笑,“和自己父皇的妃妾,呆到戌时才回。你告诉我,你这贤娘娘,身上有多大的魅力?”
看着萧栖迟嫌恶的眼神,裴煜气得心口发疼,他忽地意识到,无论他怎么解释,萧栖迟都不会相信,她心裏已经认定他就是这样的人。可他明明什么也没有做,明明满心满眼都是她,可她为什么不信他?
胸口起伏许久,裴煜控制着自己的火气,思量许久,只能道:“从明日起,你安排个人陪我一起去,或者你自己陪我一起去,你亲自看看,我和贤妃是如何相处的。”
“不去!”萧栖迟眼风掠过裴煜的脸,斩钉截铁的拒绝,一副生气急不讲道理的模样,“有什么好去的?是我昌阴长公主府不如她齐越长公主府吗?”
裴煜听完只觉窒息,怎能这般油盐不进?他终是有些无法再忍,语气也颇有些急躁道:“不信我的解释,也不去亲自求证,那你想怎样?你划出条道来,我照做便是。”
萧栖迟不敢置信的看向裴煜,眼裏满是悲痛,语气更是没有收敛:“你居然这么跟我说话?你居然这样对我?若不是在乎你,谁会管你和谁在一起!你以后爱怎样怎样,同我萧栖迟再无半点关系!”
说罢,萧栖迟拂袖,直接撞过裴煜的肩膀,疾步离开。
裴煜楞在原地,心在胸膛裏砰砰直跳,又是生气,又是惶恐。气萧栖迟固执己见,冤他逼他;却又惶恐萧栖迟因此真的对他失望,真的放弃对他的感情,却连辩白的机会都不给他。
一时间,裴煜只觉整个人身上压着一座重山,根本喘不过气来。相识这么久,萧栖迟在他眼裏,善良、单纯、用情炙热,却从未想到,她一旦生气,竟是如此油盐不进。
眼下他要怎么办才好?她已经对他有了成见,要怎么跟她解释,他要怎么做?她才能相信自己不是那样的人。
裴煜一声重嘆,只觉全身力气被抽空般,瘫倒在榻上。又聋又哑的两个太监不明所以,见他上榻就熄了灯,裴煜当即被黑暗所吞噬。
萧栖迟一回到玉色楼,转身便关上门,将所有婢女关在门外。她回转身子,靠在门上,面上满是兴奋不止的笑意,仿佛压在心头许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她张开手臂,仰头旋了一个圈,停在桌边,唇边笑意极满,拿起桌上白瓷瓶裏的一朵花,放在鼻下,合目绵长地吸了一口花香。
当初裴煜是怎么误会她和许上云,怎么给她扣孟浪的帽子,她当时有多无力,有多患得患失,裴煜都感受到了吧?
纵然萧栖迟至今想不明白,为何那日他会那么油盐不进,抵死认定她接触外男,甚至后来迎娶太子妃,都说是她接触外男的行径伤了他的心,他才觉无望答应。
今日她对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应,都与当日的裴煜一般无二。你跟他讲理,他和你闹情绪,等你起了情绪,他情绪比你还大。这种有口难言的憋屈,感觉好吗?可惜这个裴煜不是当年的裴煜,不然她还真想问问他呢。
萧栖迟指尖蜻蜓点水般拂过手中花瓣,覆又展臂,宛如起舞的玄女般,伴长裙一道,在厅中转了几圈。接下来,她只需要等就可以。
这一晚,萧栖迟心情极好,就连梳洗罢,夜裏去找许上云的时候,都觉脚步轻盈了许多,仿佛一呼一吸间,都能闻到惬意的花香。
而这一夜的裴煜,却过得极其难受,一面不理解萧栖迟的所言所行,一面为被她那般误会而焦躁。
她是他想在一起一辈子的人,只要一想到,从今往后,在她心裏,自己都会是那么一个形象,就叫他难受无比。试问,谁不愿意自己在心爱之人眼中是最好的?
裴煜就这般烦闷了一整夜,就连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梦裏都是喘不过气的压抑,甚至梦到有一只黑虎,不断追着他,堵着他,就是不朝他扑来,不给他个痛快。
第二日晨起,裴煜累到不行,只觉浑身疲惫,眼下都有些乌青。他梳洗时,一直在想着昨晚的事。
面对这样的萧栖迟,不听解释,也不肯求证。他能挽回的唯一途径,似乎只有绕开这些争执,厚起脸皮,似求好般的哄她。
一想起这般没脸没皮的画面,裴煜便觉得心裏极其不适。不仅要抛去自尊,放下过去试图维持的平等。
不仅卑微,且一旦做出来,无疑就是给对方一个信号,我很在乎在乎你,怕是时间一长,对方将会愈发不在乎他的感受。
裴煜用棉巾擦干凈脸,捂着脸一声长嘆。萧栖迟这般知书达理,又懂得该如何去尊重别人,想来即便他去卑微的哄她,她日后也不会有恃无恐的作践他。
裴煜坐下决定,正欲去玉色楼找萧栖迟,怎知门房的人,却又再次将这几次给他送请帖的大梁太监带进来,那太监手裏,依旧是一封来自萧晚迟的请帖。
裴煜接过,看着手中的请帖,又看看笑盈盈的身着梁朝服侍的太监,脑海中覆又出现昨夜萧栖迟咄咄逼人的画面,心头莫名一重,他当真想和她好好的,彼此愉快的相处。
他蹙眉想了想,覆又将请帖递还给了那名太监,说道:“这几日身子不适,所幸该说的事,已经和贤娘娘说得差不多,我便先不过去了。”
那名太监闻言一楞,说道:“六殿下,今日贤妃娘娘,为您从使团裏请了熟悉梁朝局势的相识过来,想着你多年未归,不了解如今情形,想给你说说来着。”
裴煜闻言,起了为难,他确实需要了解,大梁朝堂如今的情况,但一想到萧栖迟昨晚的反应,心头像竖了把刀一般难受。
思量片刻,裴煜还是想把萧栖迟哄好再说,她那么知书达理,又善解人意,等她理解了自己,再去也不迟。
念及此,裴煜再道:“辜负贤娘娘好意,只是我伤未痊愈,实在需要休息几日。”
那名太监听罢,只得告辞离开。
贤妃身边的太监,带着拜帖回去的消息,几乎是同时回禀到萧栖迟面前。萧栖迟正对镜选花钿,听罢后,一声冷嗤,可却带着无尽的满足。
当年那个成了精的裴煜的法子,果真有用,她当年不也是这般不知不觉的被裴煜折了羽翼?困在他身边,只能做一只一无所有的笼中雀?
萧栖迟刚做完妆,便见有婢女从外间进来,行礼回禀道:“殿下,六皇子到了。”
萧栖迟只审视着自己镜中妆容,淡淡吐出两个字:“不见。”
婢女行礼,不敢多问,低头快步退了出去,给裴煜回了话,让他早点儿回去。
裴煜听罢,看着裏间凝夜紫的帘子,心裏格外难受,不死心的等了半天,见萧栖迟还是不出来,怕耽误她用膳,只能暂且离去。
裴煜走后,萧栖迟裏间的帘子,这才被两名婢女揭起来,但见萧栖迟一袭美人祭长裙配玄色披帛,缓步从裏间走了出来。
早膳一一上桌,萧栖迟细嚼慢咽,仿佛每一口,都能吃出与往日不同的滋味儿来,格外的惬意享受。
吃着饭,萧栖迟对身边的婢女道:“去安排护卫,今日咱们出城走走。”到营地附近去,不知能不能瞧见练兵的许上云,顺道避着裴煜,晾他几日。
每夜许上云都穿着盔甲回来,但萧栖迟还未见过在他营裏的样子,正好去远远看一眼。念及此,她心裏莫名腾起一股暖意和期待。
用完膳,萧栖迟重新补了妆,便扶了婢女的手下楼。
怎知刚走到玉色楼的门口,却见裴煜正等在院外,靠在一旁的盆景花坛边上。见萧栖迟出来,他忙起身,迎上前来,面上满是讨好的笑意,唤道:“栖迟……”
萧栖迟恍若未见,就仿佛他这个人不存在一般,快步从他身侧走过。目光连一眼都未曾分给他。
裴煜心中一沈,紧着两步跟上,连解释带哄道:“栖迟,栖迟……我错了,真的知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不去贤妃府上了,以后她有任何消息我都先来问你,你说我怎么办,我就怎么办,好不好?栖迟,我真的知错了。”
然而,萧栖迟就是不看他,仿佛没有他这个人存在一般。裴煜一路跟到二进院,萧栖迟才看了旁边的太监一眼。
太监们见状,忙拦住裴煜,裴煜急急想跟,却被左揽右堵,只得喊道:“栖迟!我真的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到底要怎么才能信我?”
可惜说话间,萧栖迟已然走远,拦着裴煜的太监看不下去了,也是出于担忧,怕再跟下去他们殿下又情绪大动,对他道:“六殿下,您就别再跟了,最好不要触我们殿下的霉头,后果你怕是承担不起。”
听罢这话,裴煜隐隐觉得不对,但此刻有更焦躁的事占满他的心,他也没腾出心绪去想究竟是哪裏不对,只顺着太监的话停下。
见他不再跟了,几名太监行礼,转身跟上了萧栖迟。
裴煜看着萧栖迟越来越远的身影,重重一声长嘆。他明白,若不是因为在乎她,萧栖迟便不会乱想发难。
可是她昨夜的反应,委实过了些,解释没用,让她求证也不去,哪怕他提出让她划出条道来,他来做,她反而责怪他语气不好。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想想当真是窝火。
再加上萧栖迟今日的态度,裴煜心间愈发迷茫,不明白素来善解人意的萧栖迟,为何在明明答应了支持他之后,却反而要这般没根没据的质疑他和贤妃的关系,将他想得那么不堪。
裴煜站在花园裏,神色甚是不定,他忍不住深想,想给萧栖迟的行为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或许人与人之间相处,便是有这样那样的矛盾,也或许……太爱一个人,就会因为伴随而来的控制欲,导致两个人都受到的伤害。
也许那种始终甜甜蜜蜜的感情,根本只存在于幻想,现实就会有冲突和矛盾,而他只要想和她在一起,就得学会去接受这些事实。
去学会考量,哪些是她能接受,哪些又是她所不能接受,然后在相处中,慢慢将这些矛盾减少。
为彼此的关系想了一堆出路,裴煜覆又望了一眼萧栖迟离去的方向,暂且回了房。
而萧栖迟,此时此刻坐在马车裏,已出了城。
一路上萧栖迟的心情都极好,想来现在的裴煜,一定在胡思乱想吧?肯定会像当初的她一样,为了逃离痛苦,不断的往深裏想。
一面想着怎么卑微的哄她,以便抓紧结束这僵持的痛苦。一面也会去分析导致这次争吵的原因,试图给俩人的关系,找一个新的出路,以求日后不会再出现争吵。
且她还敢肯定,但凡裴煜心裏有她,在她以这种方式发难,又毫不明说的情况下,他一定会选择暂且冷待萧晚迟。
或许,再冷待个三两日,只要她像前世的裴煜一样,继续油盐不进,他八成也会和萧晚迟断了关系,就像她当初主动送走许上云时一样。
前世去和许上云说决定的那一幕,覆又出现在眼前。萧栖迟的心骤然一疼,不由伸手捂住心口。
为了和裴煜不再吵架,为了和他回到从前,她亲口对许上云说,“有些事总是不能兼顾,如今六殿下待我很好,他就是我梦想中最想要的那类人,以后……我只想好好陪着他,他也会好好照顾我。上云,你以后别管我了,去过你自己的人生吧。”
萧栖迟颓然一笑,感情当真是比惑人心的蛊毒还厉害的东西,连千年厉鬼的魅术都及不上它。
当初就算她心裏知道,一个人不能失去自己,却还是在面临选择的关口,选择了裴煜。
也不知过了多久,思绪沈沈间,车外隐隐传来将士们操练时有力的呼喝之声,萧栖迟回过神来,将车帘掀起,问道:“到营地外了吗?”
一旁的小太监回道:“回殿下,到了。”
萧栖迟放眼望去,但见营地极大,根本无法判断许上云会在哪裏。她微微蹙眉,想了片刻,然后对小太监道:“找找演武场在何处?”去那边碰碰运气吧,若是见不着就算了。
说着,萧栖迟放下了帘子,在小太监的指引下,车朝另一侧而去。
约莫不到一刻钟,小太监在车窗外道:“回禀殿下,演武场到了。”
萧栖迟“唔”了一声,伸手掀开了帘子。烈日下,演武场裏因将士操练而尘土飞扬,有些看不大清楚。
萧栖迟凝眸找了许久,终于见到浩瀚的队伍中,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操练的队伍中踱步巡视,恰巧往她这个方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