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便有随行的侍从,跟着萧栖迟跳入水中,然萧栖迟一入水,便屏气沈入了水底,刻意躲开了来救她的人。
而就在这时,好巧不巧,一搜货船正好驶过桥下,跳下来救萧栖迟的人硬生生被货船逼开,一时间桥上桥下,乱成了一团。
而货船底下,许上云以及另外两名轻骑营的官兵,松开一直扒着的船底,屏气直接入水,往约好的地点而去。
很快,许上云便看见在水底游浮的萧栖迟,她屏着气,竟然还有功夫冲他抿唇笑。许上云神经崩的极紧,就怕不小心出个什么意外。
他忙游过去,一把将萧栖迟紧紧拦在怀裏,将连接着货船,绑在自己腰上的绳子解下一头,紧紧绑在了萧栖迟腰间,将他们二人紧紧连在了一起。
然后转头向一名官兵做了个手势,示意已做好准备。
那名官兵点头,重重扯了下自己腰间绳子,给船上的人送去信号。许上云紧紧抱住了萧栖迟!
几乎是同时,忽听岸上嘈杂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开闸了!洩水了!快救娘娘快救娘娘。”
岸上萧晚迟的人,当即分成三波,会水的全部入水救人,不会水的,一部分留在桥上,另一份匆忙赶去堤坝,阻止洩水。
然而,还没跑两步呢,便见奔腾的水头已从上游而来,为了避免更多的伤亡,忙有人惊呼:“快上岸,上岸!”不得已,下水救人的人,紧着便被拉上了岸。
猛然开闸放水的势头极强,崩腾而来的洪流,当即便涌过萧栖迟方才跳水的地方,那艘货船也被水猛然推起,朝城外飘去。
而水下的萧栖迟,霎时间便觉天旋地转,紧紧抱着许上云紧窄的腰。水势如此之强,即便有绳子和许上云,还是感觉自己如浮萍般,被水流往下游冲去。
而船上的人,见船已被冲得远离人群,立马跑回船舱,打开平常下网的盖子,抓起四根绳子,在激流中奋力拉了起来。
不多时,萧栖迟、许上云等四人终于重见天日。萧栖迟上了水面,大口呼吸着新鲜气息,许上云用力将萧栖迟托上了船,自己和另外两名官兵,这才紧跟而上。
早就在船中候着的公主府婢女,上前给萧栖迟裹上了毯子。
萧栖迟坐在船舱的地板上,看着身边浑身湿透的许上云,忽而一笑。从跳水到被救上来,正好是萧栖迟一息的功夫,轻骑营的人,当真妥当。
许上云见她笑,也知这事儿算是平安无事的过去了,心头悬了几日的重石终于落地,对婢女们道:“抓紧带殿下去换衣服。”
萧栖迟被扶起,由婢女们扶着往外走去,她转头对许上云道:“你也快换衣服,别冻着。”
许上云含笑点头:“放心。”
萧栖迟冲他一笑,和婢女们一起离开了船舱。船中小室中,已备好热水和萧栖迟的衣服。她一进去,便重新沐浴,暖了暖身子,然后拆掉头上和萧晚迟一样的发髻以及首饰。
她将首饰挨个放进匣子裏,想比女们吩咐道:“首饰和今日换下来的衣服,全部收好,带回府中。”
沐浴过后,萧栖迟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和首饰,乘货船到城外,在少人的地方,上了早已准备的马车,重新回城。而许上云,目送她走远,便去善后。
回到城中,萧栖迟挑开车帘一个角,往外看去。明显今日街道上比往日裏乱很多。百姓们大多三两成团,面色惊异的低声议论。时不时便有小队官兵小跑而过,往汴河方向而去。
萧栖迟的马车一路到了汴桥,见沿着汴河两侧,全部都是官兵和大梁使团的人。汴河码头已经停运,有官兵守着,河裏到处是人,不断冒头换气,又重新入河寻找打捞。
萧栖迟唇边漫过一个笑意,齐越长公主,大梁贤妃,因失子而长期悲痛,因离家而触动悲肠,对人生无望,跳河自尽。这个消息,想来要不了多久,就会传遍大周和大梁两国了吧?
汴京城乱成了一团,萧栖迟却悠悠闲闲的回了府。
回府后,便有人前来禀报,地牢裏的萧晚迟,昨日半夜就已经醒了。萧栖迟也不急,慢条斯理的用了膳,方才带着一众婢女小厮,往地牢而去。
地牢的铁门刚打开,萧栖迟便隐隐听见,一个女子凄厉又愤怒的叫骂。
萧栖迟微微蹙眉,当初她代萧晚迟入牢时,可不曾这般大呼小叫过。
地牢厚重的铁门关上,萧栖迟扶着婢女的手,寻着声音缓缓找去。不多时,就在地牢最深处,见到了被绑在人桩上的萧晚迟。
萧晚迟一见到她,叫骂声戛然而止。眸中随即怒火欲烈,咬着牙质问道:“萧栖迟,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下此毒手?”
“无冤无仇?”萧栖迟衔着这四个字来回品味,神色间若有所思。
前世的画面浮上眼前,天牢裏相换的那晚,萧晚迟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断地感谢,还说待风波过去,一定会和裴煜救她出来。
那时萧栖迟想,裴煜的情她要还,萧晚迟也毕竟是亲姐姐,如今家国已破,亲人能救一个便是一个。
她以为,以她和裴煜的感情,即便到了分崩离析的地步,裴煜肯定不会放任她去死。更何况萧晚迟也承诺,等风波过去,她也一定会出力救她。
“哼……”萧栖迟轻笑,她踱步到萧晚迟面前,忽地笑道:“姐姐,自打见着你这张脸,就有个噩梦一直缠着我。我梦到啊,你开罪梁帝,被囚天牢。然后你就惦记上了我这张脸,哄了我去替代你,在天牢裏受尽酷刑。”
萧栖迟越说,声音越冷。从开始的含笑玩味,变成最后的恨意森然。她忽地伸手,一把捏住萧晚迟的脸颊,脸上被掐出五个泛白的手印。
萧栖迟道:“我怎么能允许,这张脸这世上还有第二张呢?”
萧晚迟用力甩头,甩开萧栖迟的手,嘲道:“哪来的疯子?本宫是大周的长公主,是大梁的贤妃,借你几个胆子,敢对本宫下手?萧栖迟,本宫一夜未归,绕是你杀了昨夜陪我来的所有人,事情也迟早败露。本宫奉劝你,趁早悬崖勒马。”
萧栖迟闻言,忽地捧腹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笑话。整个地牢裏,当即便回荡起萧栖迟毫不遮掩,又充满嘲讽的笑声。
怎么每个被她关进地牢的人,开始都这么一套说辞?各个都觉得自己能耐的不得了。
温行玖是,小皇帝是,如今萧晚迟也是……哦,也对,以这些人的身份,确实会自觉没人敢动他们。但是旁人不敢,她敢啊,恶鬼会怕坏人吗?
萧栖迟好不容易笑停,上前替萧晚迟整理了一下衣领,而后道:“姐姐啊,你醒来后就没发现,你昨日的衣衫首饰都不见了吗?”
萧晚迟闻言一楞,她本以为萧栖迟是为了羞辱她,才给她换那么一身衣服,可眼下看来,不是?
她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眼裏终于有了些惧怕,问道:“你、你做了什么?”
萧栖迟松开她的衣领,侧头一笑,神色单纯又可爱,像跟长辈炫耀,谋求夸奖一般说道:“自然是我换了姐姐的衣服,替姐姐回了府啊。”
萧晚迟闻言楞住,难怪,难怪昨晚一夜,一点儿找她的动静都没有。可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动静?今天不是启程返回的日子吗?她不在,怎么可能不会被大张旗鼓的找?
萧栖迟怎么还有功夫,来这般有恃无恐戏弄她?
一个不好的预感漫上萧晚迟的心间,急急质问道:“你还做了什么?”
萧栖迟两手一合,面上挂着极兴奋的笑意咬住了下唇,好似早就迫不及待,“姐姐你终于问了。”
她似小孩子炫耀一般,对萧晚迟道:“我昨晚穿了姐姐的衣服回去,还学了姐姐妆容,姐姐的姿态。除了你那个大宫女,谁也没认出我来,我只好把她杀了。”
萧晚迟倒吸一口凉气,“你……”
萧栖迟迫不及待的接着道:“然后呢,我就装难过。我私心想着,姐姐失了儿子,又拉拢六皇子不成,一定失望极了。肯定失望的连活都不想活了。然后我就期期艾艾了一夜一日,跟随姐姐使团出京时,我就替姐姐投河自尽了。”
萧晚迟闻言大惊,整个人都楞住。
但见萧栖迟缓缓靠近萧晚迟,摸着她的脸,笑嘻嘻的一字一句道:“姐姐,你现在是名副其实的活死人啦。”
“萧栖迟!”萧晚迟这才如被闪电击中般,疯了般挣扎起来:“你放开我!我与你无冤无仇,我只是想拉拢六皇子,你何必做得这么绝!”
萧栖迟竟替她跳河?那现在岂不是所有人都在汴河裏找她?怎么可能找到?等时辰差不多,八成都会默认她已死。
那么萧栖迟,只需杀了她之后,将尸体往下游一扔,顺势做成尸体被找到的样子,就可以将自己摘个干凈。
至于萧栖迟要她什么时候死,要折磨到什么程度才会让她死,皆未可知。
没有人知道她在哪儿,也没有人会来救她。她就是萧栖迟手裏,任她宰割的一条鱼。
深切的绝望从萧晚迟心底深处袭来,时至此时,她方才清晰的人是到,她已无力也无资本去质问萧栖迟,唯有求饶。
萧晚迟崩溃大哭,“妹妹,七妹……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放过我,放过我。我以后绝不再打六殿下的主意,你若喜欢他,你们就在一起。你若是担心我已嫁梁帝,你无法再嫁他儿子,你放我回去,我一定自请废除位份,我绝不给你挡路,绝不给你添堵。”
萧栖迟忽然一步上前,捏住萧晚迟的下颌。
萧晚迟大口的喘着气,嗓中时不时便传来控制不住的呻.吟声,那双漂亮的眼睛裏,全是惊恐和眼泪,哪还有半点昔日的高贵与从容。
看着这张与自己如此相似的脸,此时竟是这般模样,萧栖迟不禁便想,曾经她在大梁天牢受刑时,是不是看起来,就是现在萧晚迟现在这个样子。
哎,看来绝望和恐惧之下,谁都一个样。
身份被人所替代,自己成了个活死人,求天无路,告地无门,这有多么绝望,萧晚迟想来感受到了吧?但这怎么够呢?
若说裴煜给她心裏种下了恶鬼的种子,那么让这只恶鬼长大成熟的,便是梁朝的天牢。这张与她极其相似的脸,就是送她下地狱的无常锁。从今往后,这世上,这张脸只能她一个人有,谁都别再想拿她当替死鬼。
想着,萧栖迟巧笑,一手捏着萧晚迟的下颌,一手伸向一旁的婢女。
婢女会意,将事先准备的大粗针,递到了萧栖迟手裏。萧栖迟接过,再上前一步,近到气息都落在萧晚迟脸上。
她看着萧晚迟惊恐颤抖的眼,脸上笑意愈发兴奋,拿起那根极粗的针,用力刺下去,缓缓划过萧晚迟的脸。
萧晚迟凄厉又绝望的惨叫,当即便如深海豚鸣般,孤绝的穿透整个地牢。
萧栖迟却越划越兴奋,手下的动作也越发没有章法。这个世上,再也不会有人拿她去顶罪,她再也不会成为什么人的替死鬼。
萧晚迟绝望又恐惧的脸,让萧栖迟仿佛看到当初别人眼裏的自己。当初的她,是不是也这么凄厉?这么绝望?这么恐惧?这么悲痛?
前世的画面,和萧晚迟满脸的鲜血,交织缠绕在一起。
萧栖迟时而觉得,当初地牢裏受刑的人,变成了萧晚迟,心中畅快不已。可她时而又恍惚,仿佛眼前被如此折磨的人是自己,心底又传来阵阵惊惧。
每当惊惧起,她立马又会愤怒不已!明明再活一次的她,明明现在受刑的人是萧晚迟,她为什么要害怕?为什么还要感到如此恐惧?
愤怒因恐惧而起,为了驱除这份恐惧,萧栖迟狠狠撕住萧晚迟头发,将她头生生拽起来,下手愈发张狂恍惚,厉声怒道:“凭什么你犯的错让我来背?凭什么我好心救你,你们却言而无信?凭什么我要受那些绝望的痛苦?凭什么现在明明现在受苦的是你,我还要感到害怕?”
萧晚迟的理智,早已被疼痛和萧栖迟的疯狂所冲破。
她完全不知道萧栖迟在说什么,之前的愤怒和质疑,早已被绝望和恐惧挤满,她这辈子就没这么害怕过。
嗓中除了变了声线的沙哑哭声,什么也发不出来。
一旁的婢女太监们,这些日子下来,基本已经被萧栖迟吓习惯了,而且近来办完事,萧栖迟给的赏赐都极其丰厚,大家基本已经慢慢接受习惯如今的萧栖迟。
听着萧晚迟如此绝望的哭声,有人不禁抬眼偷瞄。
但见萧晚迟早已颤抖不止,脸上血肉模糊,双腿更是抖得厉害。若不是被绑在人桩上,她怕是已经瘫软在了地上。且她的裙子,肉眼可见的湿透,显然已经是吓得失了禁。
萧晚迟的脸上已然看不到半点好肉,这张脸再也不可能和萧栖迟一样。
心裏一直惧怕着,害怕前世重演的阴影,终于在萧晚迟毁容后彻底散去。这一世,即便是大周国破,她再次成为亡国公主,也再也没有人,会惦记着抓她去天牢裏替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