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捏着萧晚迟下颌的手,用力一推,将她脸甩歪了出去。地牢中唯剩萧晚迟类断气般的干嚎声。
萧栖迟扔掉手裏的长针,垂眼看着萧晚迟,将手上沾到的血,一点点擦在她的衣襟上。挑眉笑道:“姐姐,你是不是很奇怪啊?我和你无冤无仇,为什么处处挡你的道儿?为什么要如此折磨你?”
对于将死之人,萧栖迟自是无需撒谎,她凑到萧晚迟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若有朝一日,你开罪梁帝,而我恰好在大梁雁京,你会不会用我这张脸,换你自己出来呢?今日你受得绝望,都是我曾受过的。”
萧栖迟声音愈发轻,也愈发温柔,“在世人眼裏,贤妃已跳河自尽,没有人会来救你,也没有人知道你在哪裏。姐姐,我不杀你,但我在大梁受过的刑法,都会挨个让你也受一遍。待一轮受完,咱们就轮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萧栖迟口中的每个字,都像掉进冰窟窿裏的石子,一个个砸进萧晚迟心裏。她有些听不懂萧栖迟在说什么,但对她的处置,她却听不明白了。
萧栖迟要给她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但凡她心裏还怀有一星半点的希望,但凡她不想死,就得一遍一遍的遭受酷刑。
可萧栖迟也明确的告诉她,她已代她跳了汴河,没有人再会来这个鬼地方找她。她不杀她,但也绝不会叫她活。
给她的选择很清楚,要么痛快点儿,趁早自尽,少受苦。可她一点儿也不想死,那就只能忍受痛苦,但又明知没人来救她,铺天盖地而来的唯有绝望……
萧栖迟瞥了萧晚迟一眼,仿佛看到一只同样张牙舞爪的恶鬼,正从萧晚迟心底滋生,她轻蔑一笑,转身离去。
萧晚迟看着她的背影,胸膛忽地大幅度的起伏起来,大口喘息几下,血肉模糊的脸逐渐扭曲,冲着萧栖迟的背影,撕心裂肺一声嘶吼,似乎要将心裏愤怒、悲伤、绝望与恨全部发洩出来。
萧栖迟扶着婢女的手,目视前方,面含笑意走在离开地牢的路上,萧晚迟绝望的惨叫发洩,就好似世间最悦耳的仙乐般动听。
随着地牢大门的重新关上,得了萧栖迟吩咐的太监们,便已拿着备好的刑具,朝萧晚迟围了过去。
而萧栖迟呢,出了地牢,打了个哈欠,说道:“回去睡会儿吧,折腾一天一夜,我也乏了。”
左右裴煜那边找了为皇帝侍疾的借口,暂且不找他也无妨,若是撞上,就说回来取些东西便是。
萧晚迟回房后,重新沐浴,洗去了一身的血腥味,换了睡袍,将她的五只小猫全部抱上榻,放下帘子,伸了个懒腰,合目睡去。
这一觉,萧栖迟睡了好久,一直到傍晚时分,许上云匆匆回来,直接上了玉色楼。
到了二楼,他见裏间凝夜紫的帘子落着,便知萧栖迟在休息,朝外头守着的婢女问道:“殿下睡多久了?”
其中一名婢女回道:“回大人,殿下午时过后便歇下了。”
“那很久了,去唤殿下吧。”许上云道,毕竟是在玉色楼,他还是想低调些,所以没直接进去。
然而两名婢女,谁都没有动,二人相视一眼,达成共识,朝许上云行个礼,干脆退下,离开时,还将门特意关上,守在了门外。她们可没胆子去打扰萧栖迟。
许上云:“……”
这些婢女,八成是以为,他和萧栖迟已经有实。也罢,他自己去叫吧。念及此,许上云走上前,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萧栖迟在榻上睡得安稳,几只长大了一些小猫,倒是不安分的在萧栖迟榻裏爬上爬下。有的自己跳了下来,正扒着床边往回窜,有的挂在帘子上,有的在萧栖迟身上嚣张地散步。
许上云心头不由一软,走上前,修长的手指拨开榻上纱帘,扶膝在她塌边坐下。除了称呼未变,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跟她行过礼了。
他侧身微俯,指背拂过她的脸颊,唤道:“殿下,醒醒。”
连唤了几声,萧栖迟才迷迷糊糊醒来,揉着眼睛嘟囔道:“上云?你今日回来的好早。”
许上云抿唇一笑,伸手将她的手取下来,说道:“殿下快清醒些,谢非覆的书童也被追杀冲散,遵谢非覆叮嘱赶回汴京来找我,说谢非覆有封信让我转交你。”
一听谢非覆,萧栖迟来了精神,问道:“什么信?”
许上云从贴身的衣襟中,取出一封折痕很深的信来,递给萧栖迟。萧栖迟接过,将其打开,细细读了起来。
半晌后,待信看完,萧栖迟一笑:“哈……”然后将信递给了许上云:“你也看看。”
许上云接过,细看了起来,看罢后,许上云亦笑,讚道:“他当真是个聪明人,看来这封信,臣去找他那日,他便已写好。”
萧栖迟点点头,寻思道:“是呢,既如此……”
萧栖迟忽地起身,爬去了许上云背上,睡衣的广袖近乎将许上云半身全部罩住。她唇贴到许上云耳畔,将自己的打算都告诉了他。
许上云听罢,亦是讚同,点点头道:“依殿下所言。”
萧栖迟扣着他的双肩,咬唇笑笑,神色极是可爱,一副想出了好主意,想要邀功被夸的模样。
许上云看着万分喜欢,握住她两只手,将她整个人从身后拉靠近过来,侧头在她脸颊上轻啄一下。
萧栖迟面颊微红,眸中闪过一丝光亮,忽地道:“你难得回来这么早,过会儿夕阳正好,不如我们一起去玩儿?”
这么多年以来,他好像还真的从未以侍卫之外的身份,陪她出去过。许上云心头一动,问道:“好啊,殿下想去哪儿?”
萧栖迟手撑在他的肩头,虚握成拳,拖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说道:“城西晚霞坪!在城内,人也少,咱们不必赶着回城,还能看到很好看的晚霞。”
许上云一点头,愉快应下:“好。”说着俯身,取过萧栖迟的鞋给她穿上。
萧栖迟穿好鞋,从榻上下来,指指架子上的衣服,说道:“还有衣服呢。”
许上云看了看萧栖迟衣服上,那些繁琐的系带,以及裏外几乎分不清层数的大长裙,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颇有种奔赴战场前的英勇。
萧栖迟捂嘴偷笑,待许上云取下衣服后,忙收了笑意,乖乖将手臂展开,得意的看着他。
许上云折腾了好半天,总算把衣服给她换上,且看起来还像样,唯独最后的如意结不太会打,生生折腾出了一身汗。
萧栖迟只好低着头教他,他也低着头认真听,两个人在萧栖迟腰间一阵忙活。
而就在这时,忽听帘外传来脚步声,有婢女行礼道:“回禀殿下,太后身边的刘嬷嬷到访。”
萧栖迟闻言眉心蹙了起来,气得将手裏帕子丢在了地上,眼眶裏当即就满上一层水雾,委屈巴巴的骂道:“什么时候不能来?眼看着要出门来。你好不容易早回来一次。”
她很不想去,但眼下太后还得应付,不能撕破脸,可把萧栖迟憋屈的。
刘嬷嬷突然到来,打断他们的计划,许上云确实也有些失落。但看萧栖迟这么难过,他心裏忽然又有了新的想法。
他俯身捡起萧栖迟扔在地上的帕子,给她重新换了一条,递过去,安抚道:“殿下别生气,大不了等哪日天气好,臣告假早些回来,陪殿下去一趟也是一样。”
萧栖迟没接他递来的帕子,抹了抹自己眼下的泪,说道:“可明明我们早点出门,刘嬷嬷就赶不上了,早知道唤婢女进来给我换衣服了。”
许上云失笑,再次递帕子给她:“别难过了,去吧,臣回房等殿下。”
萧栖迟还是没接他递来的帕子,仰着头,委屈巴巴的说道:“这条帕子颜色不配我的裙子。”
“哦……”许上云尴尬收手,走回她那一篮子帕子前,重新挑了条和被她扔掉那条差不多颜色的帕子,覆又给她递了回去。
萧栖迟这才嘟着嘴接过,看了他一眼,唤来婢女,不情不愿的去了前院正厅。
见她走了,许上云抿唇一笑,转身下楼,回房换了身常服,然后直接去了后院。
萧栖迟到了前院,见刘嬷嬷坐在屋裏喝茶,强撑着换上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脸,上前问道:“嬷嬷怎这么晚来?可是母后有要紧事?”
刘嬷嬷上前行礼,而后忙道:“是你三姐,今日回大梁,路过汴桥时,忽然跳河自尽。上千号人沿河找,人到现在还没找到。”
萧栖迟闻言大惊,“三姐有什么想不开的?”
刘嬷嬷嘆道:“她失了儿子,这次回来,本想带走那个质子,但太后未允,再加上失子之痛,离乡悲伤,想来一下子没转过弯儿来。”
萧栖迟捂着心口坐下,泪水当即便盈满眼眶,嘆息道:“我今日身子不适,睡了一日,竟不知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刘嬷嬷无奈,上前对萧栖迟道:“殿下也不要太难过,太后的意思是,您和温公子的婚期,本来也打算在齐越长公主离国后举行。但眼下……一旦找到齐越长公主,她若是出了事,虽已是外嫁的女儿,但我们也不好立马就办喜事。”
萧栖迟闻言,听懂了,温太后这是担心萧晚迟的死讯,影响她和温行玖的婚事啊?念及此,萧栖迟佯装不懂的问道:“那母后的意思是?”
刘嬷嬷道:“太后娘娘的意思就别拖了,婚期定在本月十五。听说今日赶上开闸洩洪,人就算找着,怕也得十天半个月。若是一个月内找到,太后打算先压一压。太后让奴婢来问殿下,殿下选了谁代行成亲礼,明日就叫去温家准备着,该学的礼仪也得学一学。”
萧栖迟也知她没必要装什么姐妹情深,毕竟她很小的时候,萧晚迟就已经远嫁大梁,哪来的什么姐妹情,装得深了怕是才没人信。
念及此,萧栖迟只得一声长嘆,说了几句关怀萧晚迟的场面话,就将这事应了下来,而后对刘嬷嬷道:“代行成亲礼的人,不过是我府上一个太监。嬷嬷放心,他很聪明,该教的我会请人教,成亲前一晚,我会送他去温府。”
刘嬷嬷行礼应下,覆又说了几句话,萧栖迟命人送刘嬷嬷回宫。
待刘嬷嬷走后,天色已暗,萧栖迟想要和她的侍卫哥哥去看夕阳计划,自然是稳稳的落空。
她撇嘴甩一下手裏帕子,冲着刘嬷嬷背影跺一脚,气呼呼地转身往回走去。
而就在此时,门房的人忽然来报,“回禀殿下,六皇子带着那两名伺候他的太监,换了常服离府。走时跟我说,趁您这几日进宫侍疾,他正好去有桩事要去办,说办完事就回来,短则五日,长则十日。”
萧栖迟眸色微寒,对门房的人道:“追上去,去吩咐驱车的人,尽量往人少的地方去,别叫他听见贤妃自尽的事。另外在派府裏侍卫暗暗跟着,若有异常,及时来报。”
门房的人应下,行礼离去。铱誮
萧栖迟扶了婢女的手,往回走去,裴煜忽然离府,这是要去做什么?萧晚迟的死讯他迟早会知道,但眼下似乎早了些。最好能瞒着,要实在瞒不住,萧晚迟是自尽,又不关她的事。
萧栖迟回到玉色楼,却见许上云已不在,寻思他是回了自己房中。便想着去找他。
戌时未到,时辰还早,萧栖迟便没沐浴更衣,直接下楼去找他。
怎知她刚走到楼下,却见一名后院的小太监跑来,行礼道:“殿下,大人在后院等您。”
现如今,许上云已不是公主府侍卫,知道他每日还回府的人也不多,故知情者,只称呼他大人,连姓都暂时隐去不称。
萧栖迟闻言楞了楞,后院?打杂之处,在那裏做什么?
萧栖迟示意小太监带路,扶了婢女的手,往去后院的路上走去。
一路跟着小太监到了马厩,正见许上云一身玄色常服,披同色披风,马尾高束,手臂上搭着一条萧栖迟的披风,并一条面纱,站在马厩外。
而一匹已装配好马鞍的黑鬃骏马,正在他身后不安分的来回踱步。
萧栖迟不解上前,问道:“哥哥这是要去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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