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从阴云里抬起了头,阳光穿过玻璃窗,少年的脸一半笼着灿烂,一半陷入灰暗。
郁赫不知道这些事说出来,会面临什么。
他从未主动和别人说起过自己的家事。
和他关系好的人,包括谢予,对他的过往,都是一无所知。
郁赫垂眸,微微合上了眼。
他曾和齐放做过心理测试,他的心理年龄是四十八岁,大他三岁的齐放,心理年龄只有十七岁。如果说相由心生,田觅那次喊他“叔叔”,倒也不过分。
他挺羡慕,这些活的简单的人。
默了半分钟,他才缓缓抬起头,鼓足勇气,对上了那双干干净净的小鹿眼,还在瞳仁里捕捉到了自己的倒影,人模狗样地。
他知道自己挺能装的,不是装逼的装,而是装模作样的装。
如果他愿意,骗骗田觅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
他不愿意。
他知道,田觅对他有好感。
但这是在他隐瞒自己过去的前提下,滋生的好感。
“我每天迟到,是去疗养院看我爷爷,”郁赫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往常一样地风平浪静,“但我不能让我妈知道这件事,她和我爷爷关系很差。”
他从田觅的眸子里看出了错愕。
但田觅并没追问,只是看着他,仿佛在说“你要是不想说,可以不说的。”
他左手拇指掐着右手的掌心,直到掌心出现了个深红色的月牙印,才接着道:“七岁之前,我是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的,我也不是南城本地人。”
很快,他就将自己的过去,删繁就简的与田觅说了一遍。
他的故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爷爷是个地方领导,自负又强势,叫人难以与他相处。晚辈常年在国外,一年回不了几次家。
贺敏敏那时候和公婆关系很差,有空也不想回来。
在郁赫之前,贺敏敏还怀过一个孩子,不过是个女孩,郁家几代单传,他爷爷奶奶便做贺敏敏的思想工作,劝她打掉这个孩子,但贺敏敏坚决不同意,还要与郁承年离婚。郁承年倒是站在了妻子的立场上,几乎与父母决裂,但他爷爷动用了些关系,向郁承年的创业公司施压,逼他们妥协。孩子么,到底还是没了,不是被打掉的,而是大吵一架后,开车时心绪不宁出了意外。贺敏敏为此恨透了郁赫的爷爷奶奶。
过了一年半,她又怀上了孩子,被迫做了b超,但这回如两个老东西所愿,是个男孩。
爷爷给他取名叫“赫”,“煊赫”的“赫”。
贺敏敏将孩子生下来后,便去了美国读博。
因为她公婆的关系,她对这个孩子也有些膈应。
对老人的不满,便迁怒在了连话都不会说的郁赫身上。在七岁之前,贺敏敏没有尽到一个做母亲的责任与义务。
这也是让她悔恨终身的事情。郁赫对她,一直是敬大于爱,他们是熟悉的陌生人。
郁赫七岁那年的春天,他的爷爷因为贪污受贿被查处,门庭若市的家中陡然就变的冷清起来。
两天后的夜里,他的奶奶吞安眠药自杀了。
那时家里就只有他和奶奶两个人,郁承年和贺敏敏还在飞机上。
他喊了无数声“奶奶”,奶奶没再应他。
没过多久,他又知道曾经夸他聪明可爱的叔叔阿姨们,他们的孩子原来也会背诗,背的比他多,比他流利。
那些围着他转的孩子们,会堵在小路口,笑他没有爸爸妈妈要,笑他的爷爷是个贪污犯……
就连曾经百般讨好他的保姆阿姨,还会跟别人编排他:“郁家的那小孙子,五岁还尿床,跟个傻子似的,我孙子三岁就会自己用马桶了。”
他不仅知道什么事“树倒猢狲散”、“大难临头各自飞”,他还知道了什么都是假的,别人对他好,不是因为喜欢他,而是因为他有个有权势的爷爷。还知道他爸妈不是因为忙,而是不喜欢他,才将他“丢”给爷爷奶奶的。
都说,人长大,是从知道世界并不围绕你转开始的。
从这一点来说,他过早地成熟了。
他很早就明白了,世界不仅不围着他转,世界还一直在骗他。
什么都是假的。
郁承年和贺敏敏从国外回来后,将他接了过去。
可他没法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他那时对父母,没有任何感情。半个月过去了,他没和他们说过一句话。
同时,他还敏感觉察到,郁承年和贺敏敏对他,愧疚大于爱。
但他拒绝这份“愧疚”以及相应的补偿。
没过多久,他们便带他去看了心理医生。不出所料,他心理出了问题。
他需要吃药,需要一周三次去跟医生说话……
他们都跟他说,这个叫抑郁症的东西会治好的,但他不相信,这世界上骗子太多了,他分不出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所以,他选择了对抗式解读,他笃定这个病治不好,而且他会死。
只是不知道哪天死。
郁承年和贺敏敏并不知道他七岁的儿子有这样惊骇的想法。
为了培养他的社会交往能力,他们还是让他去上学了。那是一所私立小学,据说老师都很有耐心,但七岁的郁赫,却没法融入学生群体。
不仅如此,学校里有同学知道他的“底细”,一传十,十传百,传着传着,他就被孤立了。
但说起来,还是他“孤立”别人孤立的更早一些,因为他拒绝和任何人交流。
一年级的某一天,天空飘着雨。
午休时,几个同学趁老师不注意,将他拖了出来,推到了水坑里,他额头磕在了石子上,流了很多血。
他摸着那黏糊糊的液体,心里起了个念头,他反正会死,不如让他们跟着一道吧。
他像个从淤泥里钻出来的小怪兽,捡起磕破他额头的石块,朝其中一个人的额头砸了过去。
砸了不止一下。他是想把那人的头给砸烂的。
他死了。
他们也别想活……
但最后谁都没死,因为老师来了。
很快,他就办理了退学手续,又回到家里待着,过着吃药看医生的乏味日子。
脾气越来越坏,看人的目光带着恨意,还常常摔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