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过去
雪,常年化不开。
街头巷尾中,正值早市收尾时,商贩们努力吆喝着,祈求能够早一点收摊。
这时,有一小小少年步履蹒跚于其中,破败的薄衣随风飘荡,在这喧嚣热闹的街道裏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少年在雪地中挪动腿脚,即便双腿渐僵也不愿停下。白雪像棉花糖一般落下,却在触及他肌肤时,冷寒彻骨。
好冷,实在是走不动了。
少年寻了一处偏僻的角落倚靠,作为短暂的歇息。
四周的叫卖声、交谈声不绝于耳,酒楼裏饭菜的香气弥漫,但这些与少年都毫无瓜葛,他只是短暂地停留,一会就要继续赶路。
在少年的眼中,只有一片雪白而仿佛无穷尽的路。
真的,好冷啊。
少年用双臂搂紧自己,试图从中汲取一丝温暖,而后,他试着往前迈出驳裂的双脚。
“妈妈、妈妈,好~冷啊,我们回家吧!”
少年忽地一顿,他转过头去,发现一旁同他一般大的男童穿着厚实的花棉袄,正扯着自己的母亲撒娇,诉说着自己的小小愿望——
家?
哪裏有家。
如果运气好,他或许能找到一处简陋的庇护所,如果运气不好,他或许今天就会死在这嘈杂的街头。
如冬日冻死街头的野狗一般。
咚——!
少年忽地向前倒去,跪在了雪地裏,却感受不到疼痛。
麻木了。
衣着单薄地在雪地裏走了这么久,他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少年躺在雪地裏,任由白雪覆上自己,他眨了眨眼睛,走马观花般地回想起从前——
因为家裏穷苦,他被卖给了人贩子,人贩子说他“眉目清秀”,要将他卖给一个年近五十的男人。他不喜欢那个男人的眼神,所以在被卖之前逃了出来。
夜路很深,雨下很大……他顺理成章的成了路边的乞儿。
怎么活下去呢?
活不下去的。
到了冬天,会有很多的乞儿死去,今年……就轮到他了。
说起来,他还没有名字,小时候家裏只叫他“小七”,是不是打从一开始就……
啊啊……不要想了……
一切都要结束了……
很快……
快……?
莫名的,他又感到不甘。
这一切,不该就这么结束才对……
“看!那有个小孩儿……”
“我瞧瞧……”
少年逐渐分散的意识,因为交谈声的靠近而稍稍清醒了些——
似乎有人正在摆弄他的肢体。
“根骨绝佳,是个好苗子。”
“首领,那你……”
“——且慢!”
忽地,一道稚嫩的女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他是我的人!”
女声掷地有声地道。
少年突然就很想见一见说出这句话的人。
少年挣扎着张开眼睛,于白雪皑皑的世界裏,看着一个火红人儿冲了过来。
小人儿披着个红色的斗篷,当她靠近时,解开披风一甩,那红色的斗篷下一刻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为他僵冷的身体带来一丝温暖。
少年以为,这便是温暖,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少女接着竟将他拥入怀中,护犊子般地对旁人凶道:“我找了他很久,他是我的家人!”
热。
从心裏暖到全身,仿佛要着火一般地燃烧了起来。
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吗?
不,少年很快发现,他的身体开始回暖,僵硬的指尖能够动上了一动。
但,也就仅此而已。
“天啊,这小女娃……”
“噢?小小年纪就会使内力,你是哪家的?”
“临江阁。”少女没有回答,却报了一个名字。
“赫——!”
“女娃,话可不能乱说……”似乎不甘心到手的好苗子飞了,那人犹豫片刻,又道,“我看他分明是路边的乞儿,你说他是你的人,怎么证明?”
少年感觉到,抱着他的手忽地变得僵硬,然后对方忽地松了力道,似想要将他抛下——
也不知是怎样的心情,少年在那一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勇气与力气,他抬手向上抓去,不知用了多少力气,也不知有没有抓住,少年只知道……
他不想放开。
“喔,嘶……”少年拼了命地张开嘴,似嫌弃自己的声音不够清晰,他大口地呼吸了瞬,于眩晕袭来中最后声嘶力竭地大喊道,“——我是!”
意识于下一刻,彻底崩断。
陷入一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等少年的意识归来时,恍若做了一场沈痛的梦。
他感到头脑昏沈,四肢酸痛。
可是,却很暖和。
盖在身上的棉被很暖,床边烧的煤炭很暖,躺在他塌旁的少女也……
???
少年瞪大了眼,往后缩了一瞬,又立刻止住。
少女仍呼吸平稳地趴伏在一旁,没有被他的动作惊醒。
少年松了口气,开始静静地打量这少女。
她的肌肤白皙红润,睫毛弯翘似扇,脸蛋软乎乎看起来很好摸的模样……
回过神来时,少年註意到他的手只差分毫就会触到少女的脸颊。
!
!
!
少年倒吸一口冷气,忙收回自己不安分的手。
眼前的少女眉头轻蹙,似被惊扰而要醒来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少年登时不知所措地屏息以待。
少女缓缓地睁开双眼,她迷蒙地眨了几下,见到少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少女嘴角一勾扬起个大大的微笑:“你醒啦?感觉好吗?饿吗?一会想吃什么?”
过了好一会,也没等到回答,正疑惑时,少女却忽地瞪大了眼,朝少年伸出手去——
“你怎么哭了?很疼吗?”
啊——?
少年楞了楞,眨了眨眼睛,才意识到自己流了眼泪。
哭,是最没用的东西。
所以被父母抛弃时他没哭,被人贩子卖时他没哭,倒在雪地裏等死时也没哭。
所以……怎么就……哭了?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一开口声音却极为沙哑。
“没关系,一切都会变好的,”少女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将少年扶起后给他倒了杯水递来,“……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我……不知道,”少年垂眸掩去心中的落寞,他捧着水杯小心翼翼地喝了口,绞尽脑汁也只能回答出只言片语,“我只记得姓卫,家中排行老七,他们都叫我‘小七’。”
“啊……原来如此,”少女想了想,“那我唤你‘佑安’如何?”怕少年不喜欢似的,她笑着补了一句,“是希望你一生平安喜乐,很好的寓意。”
水杯波纹荡漾,倒映出少年怔楞的面庞,他侧目看去,却见少女笑靥如花,好似这寒冬腊月裏最暖的太阳——
“啊,你别,不好听的话就换一个,别又哭呀……”
“好听的,”少年——卫佑安抬手抹凈眼泪,朝她不熟练地笑起来,“这名字是极好听的……”
少女也笑:“喜欢就好。”
“那你呢,”卫佑安满怀期待地问少女,“你叫什么名字?”
“我?”少女一咧嘴,“姜凌,取自姜姓,‘凌’字是愿我志向高远,比白云还~要高!”
“姜……姜凌,”卫佑安重覆念道,“志向高远……”
光阴荏苒。
转眼,距离卫佑安与姜凌初识已过数年,白雪依旧难化,但天空挂着的太阳却照得人暖洋洋的。
卫佑安的身高抽条似地猛涨,如今已有超过姜凌的趋势,为此他每天出门前都会在门框上比划一下,今天是否有比昨天更高。
姜凌给卫佑安做了安排,他现在每日都要去私塾听课,像所有普通的少年一样,无忧无虑。
而姜凌则每隔一段时间会来到这院落中,抽查卫佑安的功课,以及给他带来一些新奇玩意——
“你瞧好——”童心未泯的姜凌在卫佑安面前故弄玄虚,见这剑眉星目的少年弯眼笑着,她猛地一下抽起手,瞬间变出一朵花来。
“送给你。”姜凌递出鲜艷的花儿。
然而,卫佑安眼中的笑意却在姜凌抬手时僵住,而后沈了眉眼。
“怎么了?”姜凌不解。
卫佑安握住姜凌未来得及放下的手,指向她手臂上尚未好全的淤青:“这是怎么了?”
“没事……我不小心碰的!”姜凌快速拉下袖子,牵起卫佑安的手,“快走快走,还要赶着去看杂耍呢!”
少女的身影依旧轻快,而少年的目光,却一直落在那袖口处。
再后来几次,卫佑安都会想方设法地观察姜凌的情况,紧接着他发现姜凌的身上……似乎总会负着几处伤。
这……究竟是为何?
在姜凌又一次要离去时,卫佑安拦下了她,提出自己的疑问。
姜凌看着卫佑安片刻,安抚似地笑了笑:“我有必须要完成的事,外面的情况不太好,如果能够争得一个太平盛世,那这些小伤不算什么。”
“那让我一起吧,”卫佑安平静地看着姜凌,目光笃定,“让我帮你。”
“你?你不……”
“临江阁对吧?”卫佑安缓道,“我打听过了,江湖第一……杀手阁,我可以的,有人说我根骨好,我可以的,我帮得上忙。”
姜凌楞住了,似乎没想到卫佑安打听到了那么多信息:“你……”
“太平盛世……有我帮你一定能更快达成,”卫佑安握紧拳头,破釜沈舟一般,“如果你不答应,我也可以自己去找临江阁,他们一定会……”
姜凌抗拒道:“不好、不行、不可以!你老老实实读书,读书一样可以帮我……”
“帮不了,”卫佑安视线一扫姜凌穿着严实的身体,“你受伤,念书没用,我习武,可以帮你——任何你想做的事都行。”
“啧,”姜凌少年老成地捏了捏眉角,嘟囔了一句,“怎么小时候和长大不一样呢……”
“什么……?”
“你想清楚了?”姜凌扬声道,“学武很辛苦,会天天受伤,还一日不能落下训练,最后……你还要杀人,那些人会死在你面前,肢体扭曲,很恐怖的!”姜凌张牙舞爪地挥动双手,企图吓退卫佑安。
卫佑安微微睁大眼,少顷,他缓道:“那你呢?你不怕吗?”
姜凌猛地一楞——
怕,怎么不怕。
可若知道这是自己要做的事的必经之路,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如若不能……难道,要看着自己所喜爱之人,受尽人间苦楚吗?
姜凌回过神,视线落在卫佑安面上——
在姜凌短暂的沈默间,卫佑安的神态已变得无比坚定,他好似钉入了一根神魔也敲不碎的骨,凝声道:“我不怕,我可以,只要能帮到你。”
姜凌又是一楞,随后一言不发。
“让我帮你吧,”卫佑安伸手拽住姜凌的衣角,学着姜凌平日向他撒娇时的模样,可怜巴巴地眨眨眼,“……凌凌最好了,我想帮凌凌,让凌凌少受点伤,不行吗~?”
姜凌猛地倒吸一口冷气,退了半步却被拉住了袖子,她急促地呼吸了瞬,然后抬手盖住了眼睛。
——完,这人撒娇,她抵抗不了一点。
之后,卫佑安进入临江阁的事顺理成章。
姜凌认为,与其让卫佑安偷偷找上临江阁,还不如在她眼皮底下待着安心……至少,可以多护着一点。
可姜凌却严重低估了卫佑安的努力和决心,随着时间的推移,等她意识到不对时,卫佑安已经成为了临江阁的——第一杀手。
聪明,好用,从不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