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是姜凌的任务目标,卫佑安都能够完美地执行,并且看着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安分,冷静,恪守规矩。
日月交替间,那个爱笑的少年变得不茍言笑,谨遵规矩同所有人一般喊她“主子”,并且在回报时朝她跪下,头颅倾低。
姜凌让他喊自己名字,让他不要跪,他会喊也会起来,可下一次还是会叫主子,还是会继续下跪,如果姜凌再提,他会自请去刑楼受罚,让姜凌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仿佛他们之间……有一道深不见底的深渊壁垒隔着。
……该怎么办呢?
姜凌单手撑着茶桌,深深地嘆了口气。
“主子?”
姜凌回过神来,瞥一眼半跪在地的卫佑安,他似听到了自己的嘆息,少有逾矩地抬起头来看自己,眼裏满是担忧。
“主子是有何事烦心?”
明明站起来高自己一个头的男人,却偏要半跪在地上望向她,姜凌看着就来气。
“啊,有啊,就在我眼前,”姜凌咬牙切齿,“为什么你跟我变得这么生分了?”
姜凌不喜欢拐弯抹角地问,而且卫佑安也完全不吃那套。
“没有,”卫佑安听完,似松了口气般地重新低了头,“属下自始至终对主子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我……我不是问你这个!”姜凌气得牙痒痒,“你你你……气死我了!”
姜凌左右环顾,抓起茶凳上的垫子就丢了过去。
卫佑安一动不动地接下垫子攻击,随后接住落下的垫子放回原处,抬头见姜凌转身还在生闷气,他走到一旁取下架子上的马鞭,脱下上衣跪到姜凌跟前,恭敬地双手递出鞭子——
“用这个疼些,或者……不嫌臟的话,我还有匕首。”
姜凌转过身,看到的便是男人无比恭敬顺从的姿态——面对着主子。
“啊啊啊……!”姜凌抓狂地叫喊,她猛地起身抽掉马鞭,拉起卫佑安就把他往外推,“你给我出去——!”
“主子要休息了吗?我就在外守夜,如果主子需要,喊我一声就好……”
“出——去——!”姜凌把卫佑安推出后大力地关上门,她转身靠着门框,捂着脸缓缓地蹲到地上,无力地“呜……”了几声。
松开手时,昏暗的烛火下,映出满脸挫败的姜凌。
究竟是哪裏出了差错?她心心念念的人儿,怎么就变成了“三好员工”了?!
……难道是因为她急着执行计划,从而忽略了佑安?
……可她也是第一次有喜欢的人,上辈子佑安没那么难懂啊!
所以她要怎么才能把人追到手,怎么才能?!
啊——!!!
不知过了多久。
“叩叩叩。”有人敲了敲姜凌的门。
“一边去!我没叫你,现在离我远点!”姜凌想也不想地道。
“哟,那小子又气着你了?”温和的青年声线,和卫佑安那低沈死板的语调完全不一样。
姜凌快速地站起来,转身打开了门——
来人是一名气质卓然的青年,一身鹤氅飘逸出尘,仿佛画卷中走出的翩翩公子。
此人是临江阁药楼的当家,苏不卿。
“你又来看我笑话?”姜凌没好气地道。
“怎么会……”苏不卿捂着嘴弯了弯眉眼,“那不是某人喊得整个临江阁都听着了,我只得过来看看情况,毕竟你可是阁主最宠爱的弟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可脱不了干系。”
姜凌面无表情,“我很好,你可以走了。”说完,姜凌就要关门。
“你不想知道,怎么搞定他吗?”看着房门即将合上,苏不卿说话仍是不紧不慢的。
正要彻底闭合的房门停下,猛地打开。
“有什么办法?”姜凌面露希翼,求贤若渴。
苏不卿微笑着,缓道:“首先,你得了解他……的想法。”
临江阁探子回报,近来卫佑安在旬假时会去往寺庙。
一个杀手去寺庙,很好笑不是吗?
卫佑安本来也是不信佛的,可杀的人多了,会害怕自身的罪孽影响到主上,无论有没有用他都想一试,所以,卫佑安开始在闲暇时拜佛,只求所有杀戮罪孽由他一人承担,不殃及主上。
来的次数多了,连老和尚都认识了他,偶尔会打声招呼,但也仅此而已。
可今日……
卫佑安看着眼前将他拦下的老和尚,一时不明所以:“有事?”
老和尚双手合十,缓道:“贫僧见你时常拜佛,想来心中有所祈愿。贫僧或可指点一二,不知施主为何事困扰?”
卫佑安抿了抿唇,并不打算多说。
老和尚却捋了捋胡子:“你可是求她人平安?”
卫佑安微惊,才算正眼看了老和尚。
老和尚掐指轻算片刻,才道:“我算你命中贵人福星高照,想来她会排除万难达成所求,你可不必困扰。”
卫佑安摇了摇头,只道,“我知她有多强大,正因为强大,她背负的东西太多了,如果我多做一点,她就少做一点,”卫佑安的声音很轻,最后一句话似乎只是想说给自己听,“我希望她能恣意地活着。”
“因果循环,种因得果,”老和尚双手再次合十,“你所求之,终会愿偿。”
卫佑安眼睛亮了一瞬,可不一会,神色又暗了下去。
“你,还有所求。”老和尚笃定道。
“我……”卫佑安张了张嘴,却又止住。
“困扰由自迟疑,与其在此徘徊,不如有所觉悟,方能排除阻碍。”老和尚缓道。
卫佑安抓了抓拳头,忽地低下头来,恳求道:“但求一解。”
“请说。”老和尚宽慰地捋了捋白胡子。
“我……”定下了决心,卫佑安忽地抬头,眼中晦暗,“我对主上……有所妄念,该如何解?”
老和尚一楞,似是没料到是这个问题,不过很快他道:“心中有爱,无可厚非。你的主上说不定也有意……”
卫佑安摇了摇头:“主上有宏图大志,我不应成为她的绊脚石。我本意与主上坦白,自戕谢罪,却又……舍不下主上。”
老和尚听了,眉头紧蹙,欲言又止。
卫佑安见了,对着老和尚又一拱手:“为难大师了,许是命中定数,我……无路可解。”
说完,不待老和尚再言,卫佑安利落转身,运起轻功眨眼间便已远去。
见人走了,老和尚面上无悲无喜,只双手合十道:“施主,你所求之事老衲已做,答应的一万两香火钱……”
四周俱静,老和尚仿佛对着空气说话一般,可没过片刻,一张银票从屋檐上轻飘飘地落下,老和尚两手向上一夹,又道:“施主心善,所求之事,必有所应……”
回应老和尚的,是一阵清风从门外掠过。
而卫佑安离去后,接到了同伴交来的临时任务,等他完成任务回到临江阁时,已是午夜。
今日不是卫佑安守夜,他却仍坚持来到姜凌屋外蹲守,在望着天上明亮的圆月时,卫佑安感觉自己好似晚归家中的旅人,疲惫地轻舒了一口气。
“佑安。”
卫佑安心中一惊,急忙跃入姜凌房中,半跪下应声:“主子。”
卫佑安听见眼前锦履的主人一声嘆息:“你怎么还是改不过来这么些习惯。”
卫佑安犹疑:“我……”
“罢了,过来和我坐会,我有话要说。”
卫佑安不再迟疑,忙起身坐到茶桌前,垂下双目。
“我很丑吗?丑到让你都不忍直视?”
卫佑安抬起眼:“没有,主子……很好看。”
姜凌眨了眨灵动的眼,嘴边噙着笑,好似知道他会这么说一般。
“嘴真甜,”姜凌向卫佑安的嘴边递去一颗蜜饯,“赏你的。”
卫佑安张嘴吃下。
……很甜。
姜凌笑意更深了些,她打趣道:“吃这么快,楼裏没教你别乱吃旁人给的东西?”
“主子……”话语有些含糊不清,卫佑安只得快速咀嚼吞下蜜饯,而后垂眸道,“主子不是旁人。”
“哦……”姜凌点了点头,伸手覆上卫佑安放在膝上的手,“那不是旁人的我,是不是可以拜托你帮我达成一件事?”
仿佛被烫着似的,卫佑安一瞬想要抽回手,却在被姜凌抓紧时,放弃了挣扎。
不知想了什么,当卫佑安抬起头时,眼裏好似燃着火,而姜凌被裹在其中,却无伤分毫。
卫佑安道:“但凭主子吩咐。”
姜凌眼中亮了瞬,清了清嗓,装模作样地道,“我啊……有那么一个‘宏图大志’想要实现,”姜凌拉长了音调,“可是——却好难实现啊!很困扰呢……”
“请主子明示,”卫佑安凝声道,“无论何事,属下定会竭力达成。”
“就是啊……”姜凌起身走近卫佑安,侧坐到他的双腿上,双手环上他的肩,在他的耳边低声道,“我的宏图大志……就是和你在一起。”
在姜凌坐下时,卫佑安抬手接住她。
被姜凌抱住时,卫佑安只觉心都在颤抖。
等听到姜凌清晰的话音时,卫佑安本在汹涌运转的大脑,瞬间变成一片空白。
什……?
“你……不会想拒绝我吧?不应该啊……啧,你答应我了的……难道今天下午我听错了?”
什么……?
“卫佑安!”
卫佑安一惊,本能地回道:“在!”
“不许你躲了!你今天必须要给我个答覆,你到底,你到底……怎么想我的啊?”
卫佑安听出姜凌话语中的哭腔,忙低下头去,发现怀裏的人眼眶发红,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若是以往,卫佑安会想一万种方法除掉让主上心烦的人,可若那人是自己……该怎么办?
……跪吧?
可是他抱着主上。
……以死谢罪吧?
可是主上抱着他。
……那不然,舍、舍身赔罪?主上也这么说的……
“我……自是主子的,”卫佑安逐渐找回了自己的舌头,说话也顺畅了起来,“想怎么样,都随主子意愿。”
卫佑安自认说了恰当的话,可当他再看向姜凌时,却发现姜凌本发红的眼眶直接落下了泪。
“呜……”姜凌起身坐到一边,叭叭嗒嗒地开始掉眼泪,又抬手抹去。
卫佑安瞧见,心都跟着碎成了一瓣瓣的,他忙起身跪到姜凌身边,无措又心疼地说:“主上,我错了,我说错了话,都是我的错,你别哭……”
“你……喊我主子,还说……随我,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姜凌说着,眼泪又哗啦啦的往下流,“你只是,因为我是你主子……呜……”
“不是,喜欢的,不是因为你是我的主子。”
卫佑安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姜凌看,恨不得多说点好听话,只求姜凌不要再哭了。
看到姜凌哭,卫佑安发现他的一切犹豫都变得毫不重要,如果姜凌要看,那就掏出自己的心来给她看——无论后果是什么。
这么想着,卫佑安定了定心神,抱着自毁的决心,他终于倾吐心声:“我、我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
姜凌哭声一止,接着又挤落两滴眼泪:“那你为什么躲着我?”
卫佑安缓缓低下头:“因为不能误了主子的大业。”
“我明明说了‘大业’是你!”
卫佑安猛地抬起头来,却看到姜凌无比认真的神情。
“我想要一个太平盛世没错,可你知为什么?”姜凌抓住卫佑安的手,对他一字一句地道,“因为我想从此往后,你不会受制于人,不会颠沛流离,不会……孤苦无依。我想从此往后,能与你有一个温馨的家。”
两次听到这话,卫佑安无论如何也无法再说服自己是听错了。
而姜凌,她在等自己的回答。
卫佑安指尖微动,第一次自觉以下犯上地用双手握住姜凌的手。他深呼吸一口气,凝视姜凌的眼,缓慢而坚定地道:“若明月入怀,我必双手拥之。若明月归去,我必生死相随。”
“那——”姜凌一抹眼泪,“我们成亲,立刻,马上——”
卫佑安瞪大了眼,似对姜凌跳脱又神速的进度感到震惊。
姜凌说完,也感觉好像似乎大概也许可能……吓着他了,想了想,换了个说法:“那你先熟悉熟悉,私下,就喊我夫人吧!”
卫佑安动了动嘴,却怎么也叫不出来。
姜凌见了,眼眶又是一红。
“夫人别哭——”卫佑安脑子顺着嘴,猛地就喊了出来。
“哎,夫君~”姜凌瞬间变脸,应答如流,接着像发现新大陆似的紧盯卫佑安,惊道,“哇,夫君你的脸好红……哇,更红了……”
烛火燃了彻夜,断断续续地还能听到房裏人的只言片语。
“消不下去吗?那我平时该叫你什么好?佑佑?安安?嘶……佑安?”
“嘛,你瞧,咱们都这样了,你……就从了我吧。”
“嘶……”
“救……”
“下次……我还要玩儿。”
终于,房间裏出现了另一人的声音——
“都随你……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