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车裏隔音好,可她还是被那隐隐约约的声音吵到不耐烦了。
在音乐节还好好的心情,这会儿忽然变得有几分难以忍耐。
看出来老板的情绪,谢云将已经抠出来的小浮生签名递过去:“盛总,雨很大,我们速度要慢一点。”
盛宁将那只写有短短两个字的纸接过来,薄薄的一张,看过了无数次却还是觉得新奇。
脑海裏划过一些短暂的片段。
那时她还没什么助理,时常都不知道自己第二天会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
比现在还大的雨或者更大的风浪也时常经历。
有时候也会觉得一个人是不是太孤独了,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打开手机。
那会儿的小孩或许在学习,或许在上课,但她也不管。
将小孩拎起来,自顾自地给她说:“下雨了。”
可小孩不管在做什么都会回覆她:“妈妈,下雨是不是很冷呀?”
小浮生的城堡四季如春,温阳高照,自然没见过雨。
可在她的认知裏是有这个天气的,也只能凭着印象关心妈妈。
彼时的盛宁也不过二十岁出头,被喊妈妈却不觉得有什么。
她从小生活的环境覆杂,亲人不像亲人,朋友不像朋友,后来她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开始了一个人的旅行,久而久之就不知道该怎么跟人交流。
有幸活到20岁身边没个说话的人,很多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就是想把这话找个地方说给谁听。
这个时候小孩出现了。
接触到这个游戏的时候,游戏还在内测,她偶而得到了一个内测码。
开发者想要做一个从出生到成人的游戏,所以在内测的时候小孩甚至还没成型。
游戏公告在征集小孩的五官,鬼使神差的,盛宁在上面加上了一些自己的特征,只是可惜那会儿还不能取名。
选好了五官后看到小孩睁眼的那一刻,好像真的有什么纽带把自己跟她联系在了一起。
后续在给小孩征集更多生活环境用品时,盛宁就用自己名下最喜欢的那座古堡给了她。
等游戏正式公测,她的旅途中就多了一个可以聊天的小孩。
选择技能点时,她也没有选什么才艺,遇到什么就教什么,遇到危险就让小孩去学武术,车坏了就教小孩修理,看到好看的风景就教小孩摄影。
久而久之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都教了些什么。
听到她说下雨,小孩就会关心:“下雨会冷,妈妈要多穿衣服。”
还会好奇地问:“妈妈,下雨是什么样子?”
“雨掉到地上。”哪怕盛宁从小接受精英教育,在那一刻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跟小孩形容t下雨是什么样的情形,所以她拍照发过去,“天在哭,就是下雨了。”
其实按照小孩的知识储备量,一定会知道下雨的原理。
可小孩却格外喜欢那样的说法:“那它一定遇到了很难过的事,才哭得那么厉害。”
“妈妈告诉它,不要难过。”小孩的声音天真到都能冲破几分暴雨的黑暗,“我这裏的天一直很快乐,我请天公爷爷把快乐分给妈妈那裏的天公爷爷一半,它们做好朋友。”
盛宁忍俊不禁。
直到又听小孩说:“天公爷爷开心了,妈妈也不要难过。”
那时候她就想,怎么会有这么聪明能拿捏人的程序。
后来每一次下雨,盛宁都会想起这句话。
只是她再也不能打开手机再跟小孩说一句,下雨了。
将带着名字的小纸片夹在手机壳裏,盛宁将车窗降了下来,看到不远处同样将车速放得很慢的一辆车。
养崽日历更新:
【崽崽觉得自己好困哦,想睡觉觉。】
没一会儿,那辆车忽然停了下来。
她眉梢轻轻一挑。
“跟上去。”
“什么?”谢云忙提醒老板把窗户关好,“车淋坏了是小事,您淋坏了可不行。”
坏?
坏了才好。
想到那个蠢货来碰瓷的事情,有时候会碰瓷也是件好事。
“过去看看。”她说。
“我发现你们最近真是热搜体质啊,怎么什么人都能被你们遇到。”回去的路上辉哥一直在跟公司公关解决今天的事情,不忘回头看着困倦的一大一小,“不过这种热搜还是少上为好,热度高了会让粉丝反弹。”
小浮生累了一天了,比在剧组还累。
剧组她不用拍戏的时候有小椅子可以睡,大家也不会吵她,可今天脑子裏一直嗡嗡嗡的呢。
她迷迷糊糊闭着眼睛:“好辛苦哦。”
“睡吧。”骆遥拿了张小毯子盖在她身上,让司机把空调调高了点:“到家小爹叫你。”
“嗯嗯。”
小浮生意识逐渐模糊。
在她熟睡后没几分钟,车身猛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辉哥吓了一跳,“这个天气别坏在这儿了,一时半会儿没人来修的,一会儿后面散场观众们再过来就不得了了。”
司机试了好几次还是没有办法发动车子,找了把伞:“我下去看看。”
一边已经跟上来看到这情况谢云喃喃道:“这情况怎么似曾相识呢?”
可盛宁的心情却在这一刻变得十分悠然,她拿了把伞出来:“开门。”
“盛总?”
谢云知道老板会修车,过去她一个人开车到处遛的时候就是自己解决很多问题的,可老板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
雨夜中,盛宁撑着伞借着走在车大灯的光裏,步伐缓慢,过程中视线轻轻打量着这辆车。
“怎么样了?”辉哥从副驾驶探出脑袋,“能解决吗?”
盛宁认出了这个人,骆遥的经纪人,她拿到的资料裏有写。
“不行啊!”司机说,“得送到4s店去。”
盛宁将伞微微偏了偏,望向经纪人:“需要帮忙吗?”
辉哥这才的发现另一边站了个人,撑着把大黑伞,还穿着白色上衣,他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是个长相十分漂亮的姑娘,后面也停了辆车。
同去音乐节的艺人吧?
“车坏了。”辉哥说,“堵到你们了?”
“没有。”盛宁看了眼表上的时间,“这个点,或许先跟我们车走比较方便。”
要是这样的话,实在是太好了。
辉哥坚信人间有真理人间有真爱,可还是扭捏了一下:“不会太麻烦你们吗?”
盛宁轻笑:“不会。”
天哪,人美心善的天使!
“遥子!”他立刻回头,“我们要先跟这个美女的车回去,不然一会儿可能暂时走不了。”
今天闹了那么大的动静,但凡有个存心的,不管是谁的粉丝,这辆车都会被围得水洩不通。
骆遥嗯了声,解开崽崽的安全带,连人带毯抱起来。
“小爹?”小浮生轻轻哼唧,“到家了吗?”
骆遥在她头上拍了拍:“没有,你继续睡。”
车门被打开,盛宁一眼就看到了乖乖睡在男人怀裏的小孩,可能实在是太困了,哪怕这么大的动静她也没能完全睁开眼睛,只是挣扎了几下又睡沈过去。
以前自己每次把她叫醒的时候,她或许也是这幅模样。
这个认知让盛宁多了几分愉悦。
她将伞往骆遥那边偏了偏。
“谢谢。”
盛宁没说话,可在走向自己车的过程中,也不知道是伞偏了还是雨太大了,骆遥的手臂湿了很多,后背也有不少雨水。
骆遥根本没有想很多,在他看来人家能帮忙已经是够好的了,两个人打一把伞本来就小,崽子不淋湿就行。
耗在这边这辆车也是七人座,所以完全坐得下。
只是小孩睡着了,这边也没有安全座椅,骆遥不太放心给她系安全带,睡着了很危险。
“你看你湿成那样。”辉哥说,“小孩给我抱着吧。”
辉哥这个人也是大大咧咧的,刚才司机打伞,他抱着小孩和骆遥的包,身上也淋湿了不少,骆遥皱眉。
而盛宁慢条斯理地将自己的手擦干,笑道:“不然给我抱着?”
“太麻烦您了。”辉哥说,“小孩虽然瘦,但分量也不清。”
亲眼看到老板给骆遥大“偏伞”的谢云却是明白了老板想要做什么,立刻帮腔:“你们放心,我们盛总以前常在野外生存,经常健身,而且学过中国武术,抱个孩子没问题的,可能还比你们更懂怎么抱孩子安全。”
盛宁也不强求,只是淡淡说:“如果你想让孩子跟你一起感冒的话。”
“……”
这下骆遥再没有拒绝的道理了。
他动作很轻的将孩子递过去:“麻烦你了。”
盛宁扫了眼他的手,不高不低嗯了声。
将小孩抱在怀裏后她就能感受到他们说很瘦是什么意思了,看起来软绵绵的,怎么捏着手上的骨头还会硌人。
盛宁指尖轻轻扫着小孩的眼尾。
不是给你吃得很好么,怎么瘦成这样了。
小毯子裏小孩的脸微微发红,呼吸均匀,一点都不知道抱着自己的人换了。
一点防备心都没有,难怪随随便便就认错妈妈。
盛宁弯了下唇,却没抬眼:“你们去哪?”
艺人的住所不能随便暴露给别人,辉哥说:“进市区在中诚广场将我们放下来就好了,我让人来接。”
谢云轻咳一声:“那你们怕是回不去了。”
“为什么?”
“今天大暴雨,雨这么大,到城区少说两个小时。”谢云说,“按照以往海城的情况,可能还没到就会被堵在外面,要么就是那段封路。”
辉哥一拍脑袋:“我忘了,这拉垮的排水系统。”
谢云赶紧跟老板打配合:“盛总,都遇上了,不然让他们暂时去您郊区那个房子吧,我看小浮生今天也挺累的了,折腾来折腾去也怪难为她的。”
如果硬要回去,要不就是绕很远的路,还不知道要堵到什么时候。
走原来那条路,先不说雨不停,停了排水也要好一阵子。
盛宁轻轻点头,不怎么在意:“可以。”
谢云故作淡定道:“盛总在郊区这边有套别墅,平时都有人在打扫,而且离这裏也不到半个小时,这样明天雨停了你们找人来拖车或者修车都比较方便。”
一个单身但带娃的男艺人住在年轻貌美的大老板家,要是被媒体拍到了辉哥都不敢想那些看图说故事的媒体会怎么写。
“不用。”骆遥在辉哥之前拒绝,“我们就近找个酒店就好。”
谢云有点为难,不过也只能答应。
她偷偷看了眼老板,却发现老板从头到尾都在认真看着怀裏的小孩,一点都不把小孩即将离她而去当回事。
忽然,她手机震了震。
低头一看,是老板发来的消息。
盛总:所有三星以上的酒店,不能有空房。
牛逼还是她老板牛逼。
有钱就有底气!
集团有自己的公关部,虽然盛宁不管公司,可上下的人她都可以调动,而谢云就是她的手。
谢云当即在群裏发了条消息,将老板的意思传达了下去。
好就好在不用她们特别订房,今天的特大暴雨让好多来看音乐节回不去的远近观众都订满了。
做完一切,谢云给老板比了个手势。
可盛宁没有立刻开口劝人去家裏,任由着司机t带着他们找了三家酒店。
不出她所料,大男人和助理随便找个酒店将就都可以,可他们身边还有个小孩,明显骆遥并不是那种让小孩随便住住的性格。
问着哪家哪家都是满的,他脸色越来越难看。
普通的酒店他忍了,可在问过五星级的酒店后他忍不住骂了句臟话:“套房都能满?”
“可能……是来看音乐节的有钱人多吧。”
盛宁轻轻勾着小孩的手指,在司机又要发动车子去下一家酒店之前,轻轻扬眉:“这么下去,不如你们打个车在广场等到明天早上。”
说完掩唇打了个哈欠:“我不奉陪了,或者这孩子我带回去,明天你们来接。”
她视线落在骆遥身上:“艺人是么,避嫌的话带着你的经纪人随便住住,你助理跟我走。”
然后扬唇:“总不能让小孩跟着你们去受罪吧。”
骆遥被戳中了痛点。
他自己都是从逼仄的酒吧杂物间过来的,哪裏不能睡,但崽崽不行。
就连他现在的覆式大平层,崽崽都觉得十分勉强,每天都在忧心他的贫穷。
要是带小孩去其他地方,还不知道小孩心裏会怎么想呢。
“抱歉。”他像只丧气的大狗狗,“今晚麻烦你了。”
他是不可能放任崽崽离开自己视线的。
盛宁嗯了声,对司机道:“回去吧。”
看到这裏,谢云不得不对自己老板心悦诚服,以前老板总是玩玩乐乐什么都不上心,没想到心眼子那么多。
果然这种世家大族裏出来的没一个省油的灯。
对于别墅的事情盛宁倒是没有说谎,来到她们口中那个“平时不怎么住人,但有人打理”的房子后,辉哥心裏骂了一万句这该死的有钱人。
骆遥买了那套房子都花了一大半的积蓄,可这裏只是人家不怎么住的一套。
珠珠小声道:“辉哥,小浮生一直说咱们骆哥穷,以前她是不是住在这种地方啊?”
建在郊区是因为市区内已经没有空闲的地可以有这么大的面积的房子了,这栋房子的含金量并不是那栋豪宅,而是前后的绿化面积。
像是在公园裏给自家建了一套房子。
事实上盛宁所有的房子都是如此,除了祖辈传下来的那些豪宅古堡,后来她自己买的房子多半都是玩乐大于居住。
保姆保安有单独的一栋宿舍楼,而她自己住的这一栋也不过小三层,也不算很宽敞。
可外面的公园设施十分齐全,就像她在欧洲那边,房子外一定要配套相应的休闲设施,滑雪场也好,高尔夫球场也好。
所以她住的房子跟阚祁那边差不多大。
车在车库停下,骆遥刚转头将孩子接过来,可发现那个盛总已经抱着孩子走远了。
他有种很奇怪的感觉,那个助理说她们老板很喜欢他,可自从上车到现在,这个盛总似乎一眼都没看过他?
谢云不紧不慢将几人的步伐拉缓:“已经安排好你们的房间了,小浮生那边我们盛总会带她去房间的,盛总是女性,给孩子洗漱也要方便一点。”
骆遥给珠珠使了个颜色,珠珠秒懂,快步跟了上去。
有钱归有钱,但抢孩子不分有钱没钱。
珠珠追在那个盛总身后,看到她径直上了三楼。
“盛总?”珠珠试着说,“今晚我带小浮生睡吧。”
一直任由着她跟着的盛宁在一个房间门口站定,一看就知道这个房间是个主卧,因为门比其他屋子都要大,还很古朴奢华。
主、主卧?!
盛宁打开门偏过头,淡淡睨她一眼:“我不同意呢。”
“什……”
门在她眼前轻轻一声关上,还没反应过来的珠珠眨了下眼,怎么回事?
房门关上后,盛宁将小孩抱到了窗边坐下,毕竟一会儿就会有人来要孩子了。
她垂眸,终于将发痒许久的指尖伸到了小孩的耳朵边,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
安稳睡了一觉的小浮生忍不住往“小爹”怀裏钻了钻,可模糊中却闻到了陌生的味道,她楞了楞,缓缓睁开困顿的眼:“到家了吗?”
入目是一张陌生的脸,却又一双熟悉的眼睛。
小浮生茫然眨了下眼。
“嗯。”盛宁笑了声,点了下她的眼皮。
这声音?
小浮生眸色一点点变得清明,一下子坐了起来,发现自己早就不在车裏了,这是一个很陌生的环境。
她迟钝地歪了下脑袋。
身体再次被温暖的小毯子包裹住,那个熟悉的声音也再次从头顶响起,像是在微微嘆息:“小孩。”
“下雨了。”她轻声说。